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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周邊安全新形勢與中國的應對策略
2021年03月05日 10:17 來源:《太平洋學報》2021年第1期 作者:林民旺 字號
2021年03月05日 10:17
來源:《太平洋學報》2021年第1期 作者:林民旺

內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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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摘要:周邊外交在中國外交全局中處于首要位置。無論從地理方位、自然環境還是相互關系看,周邊形勢變化對中國都具有重要的戰略影響。新冠疫情暴發以來,中美戰略競爭迅速加劇,不少周邊國家的對華政策也出現顯著調整,導致中國周邊安全形勢出現一系列變化。一方面,美國“印太戰略”主導下的聯盟體系正朝著協調牽制中國的趨勢發展,周邊中等強國之間也逐步構建了以聯合制華為目標的防務后勤支持體系;另一方面,冷戰結束以來形成的以東盟為中心的地區架構正在被削弱,尋求同中國經濟相“脫鉤”和深度“掛鉤”的趨勢并行發展。未來,中國需要面對更加復雜而嚴峻的周邊環境。在此背景下,精準判斷美國在中國周邊的影響,準確把握周邊國家的對華政策,在此基礎上調整中國的周邊外交戰略,才能妥善應對不同的戰略問題及挑戰。

  關鍵詞:中美戰略競爭;“印太戰略”;周邊外交;中國戰略應對

  作者簡介:作者系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法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南亞問題與國際關系理論。

 

  2020年初,一場始料未及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突然暴發,加劇了中美的戰略競爭,也給中國周邊外交帶來巨大挑戰。疫情暴發之初,美西方對中國政治體制的批判和否定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當中國控制住新冠疫情,而全球其他國家的疫情卻在大肆蔓延時,中國轉而成為美西方等國家“甩鍋”的對象。伴隨疫情而來的是,美國特朗普政府在遏制中國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在一系列問題上向中國挑釁發難。正是由于中美戰略競爭的迅速加劇,給周邊國家提供了不同的“機遇”和挑戰,導致周邊國家的對華政策也出現了明顯的不同程度的分化。未來,中國周邊的安全形勢將變得更加復雜而嚴峻。

  一、中國周邊安全出現新形勢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的亞洲繁榮,得益于“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給這一地區提供了有利的戰略環境。然而,現在的中美關系緊張,卻引發了人們對亞洲未來和新興國際秩序架構的憂慮。新冠疫情的暴發,加劇或者推動了周邊變局的加速演進,這尤其體現在四個方面。

  1.1美國主導的“印太”安全架構日益成型

  2021年1月5日,美國國家安全事務顧問羅伯特·奧布萊恩(Robert C. O’Brien)提前解密了特朗普政府的《美國印太戰略框架》全文。這一文件對美國“印太戰略”的目標和戰略做了清晰的規定,對推進這一戰略的具體手段也都有比較具體的指令。將這份戰略文件的具體內容與2018年以來特朗普政府推進“印太戰略”的實際舉措進行對比,可以看到“印太戰略”正逐步實心化,實現了由概念到現實的逐步發展。尤其是繼2015年日本正式加入馬拉巴爾軍事演習機制后,2020年11月,澳大利亞也加入該機制,這標志著美日印澳四國在對華的防務政策上達成了高度一致。

  在美國的主導和推動下,“印太戰略”的機制仍在不斷升級和充實,形成了一個以“四國安全對話”(下文簡稱Quad)為主框架的協調平臺,再加上多個三邊對話機制作為補充?!八膰踩珜υ挕睓C制自2017年“復活”后,在2019年實現了由司局級向部長級的提升,此后就保持了這一層級的戰略協調,同時還在探討未來提升至領導人層級會晤的可能性。同時,美日印、美日澳、日澳印、美澳印等三邊對話機制也陸續產生或實現升級。

  在新冠疫情肆虐之時,美國“印太戰略”推進的步伐卻并沒有放松。2020年開始,美國嘗試實現“四國安全對話”的擴容,以構筑更廣泛的“印太戰略圈”。2020年3月20日,在美國副國務卿史蒂芬·比根(Stephen Biegun)的召集下,美日印澳四國加上新西蘭、韓國、越南召開了首次視頻會議,會議級別是副外長級別,隨后保持著每周一次的高頻率。這個所謂的“Quad+”機制,核心目的是要將韓國、新西蘭和越南拉入“印太戰略”之內。而選擇韓國、新西蘭和越南這三國也并不是隨意的。其中,新西蘭是“五眼聯盟”的成員國,越南是日本、印度和美國都很看重的位于東南亞的戰略伙伴,而韓國則是美國在東亞除日本之外最重要的盟友。

  盡管對于發展“印太戰略”的“Quad+”機制仍有各種爭論,但是美國至少在這方面進行了初步嘗試。未來,“Quad+”機制的發展存在三種可能:一是“Quad+”機制取代最初的Quad,實現“印太戰略”陣營的順利擴容;二是“Quad+”機制效果不彰而被終結,Quad被再次撿起,用于共同牽制中國;三是“Quad+”機制和Quad同時存在,以實現互相補充。Ibid.

  除此之外,“印太戰略”也在積極彌補四國“印太戰略”的薄弱環節,特別是試圖將印度尼西亞吸收到四國的對話機制中,以彌補美國主導下的“印太戰略”沒有東盟國家的不足。為此,美日印澳四國試圖著手通過構建三邊安全合作將印度尼西亞“拉到群里”。澳大利亞駐印度的高級專員巴里·奧法雷爾(Barry O Farrell)就曾直言,要特別加強印度—澳大利亞—印度尼西亞的三邊安全合作。除此之外,越南也是“印太戰略”積極拉攏的對象,美國、日本、印度、澳大利亞都于近年內陸續加強了同越南的戰略聯系。

  1.2中等強國間構建出不依賴美國的防務后勤互助體系

  盡管美國聲稱自己是亞洲國家,但是由于大洋相隔的地理因素,美國在東亞的戰略承諾總是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特別是美國特朗普政府“美國優先”政策的出臺,以及要求亞洲盟友承擔更大的安全防務成本后,加劇了美國盟友可能被“拋棄”的焦慮。新冠疫情不僅沒有改變周邊地區這些國家的威脅認知,反而加強了它們對美國正拋棄扮演全球及地區領導者角色的擔憂?!懊绹冗^去更不愿意承擔全球領導者的角色,導致印太地區的權力平衡正發生更快速的轉移,這不僅使得戰略競爭更加尖銳,多邊平臺也變得更加失效?!睘榇?,周邊地區的中等強國尋求采取兩種舉措來應對。一種是通過中等強國之間的“合縱”,另一種則是依靠“自助”政策下的“內部制衡”,加強自身的軍備發展。

  所謂“合縱”,指的是在美國沒有參與的情況下,地區強國之間構建出彼此協調的安全互助體系。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日澳印三國正在構筑一套防務后勤相互支持的體系。印度與澳大利亞、日本在防務后勤的相互支持上都邁出了重大步伐。2020年6月4日,印度和澳大利亞正式簽署了《相互后勤支持協定》,允許雙方軍艦和飛機使用彼此的軍事基地進行后勤補給。2020年9月9日,印度和日本也正式簽署了《相互提供物資與勞務協定》,這一互相支持防務的后勤條約,為兩國武裝部隊在雙邊培訓、聯合國維和行動、人道主義援助和其他共同商定的活動中相互提供物資和服務提供了框架,將大大加強印度軍隊和日本自衛隊之間的協同防務能力。此外,印度早就已經同美國、法國、韓國、新加坡都簽署了類似的軍事后勤保障協定。

  同樣令人矚目的是,澳大利亞和日本在軍事后勤支持上也有突破性進展。2020年11月17日,澳大利亞和日本宣布就《互惠準入協定》簽署基本達成一致,為兩國軍隊、軍艦、軍機互訪進行訓練和聯合軍事行動建立法律框架。重要的是,這一協定規定,如有必要,可以在對方國土駐留軍隊。如果該協定正式簽署,將是自1960年日本與美國簽訂《駐日美軍地位協定》以來,日本對外達成的第一個深度防務協定,也將是日本政府60年來首次允許美國之外的外國軍隊在其領土上行動。如此一來,日印澳三國之間將逐步構建出一個軍事后勤相互支持的防務體系。

  1.3地區架構的東盟“中心地位”遭到削弱

  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東亞地區逐漸開始形成以東盟“中心地位”(ASEAN Centrality)為支柱的地區合作架構。隨后,形成了東盟國家及其他大國支持東盟“中心地位”的政治正確。不論是美日印澳的“印太新秩序”,還是中國推進的“一帶一路”倡議,都明確承諾“堅定支持東盟在區域合作中的中心地位”。

  然而,“小馬拉大車”的東盟“中心地位”的地區架構,正面臨越來越多因素的沖擊和削弱。最根本的原因是,伴隨著大國在本地區日益有所作為,東盟作為整體要繼續實現大國平衡越來越困難。美國力推“印太戰略”,強化了在中國周邊地區的軍事與戰略部署。日本安倍政府“積極有所作為”,牽頭達成了沒有美國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rans 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簡稱TPP)。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在本地區也有緊密的合作伙伴。

  由此,客觀上表現出來的現實結果就是,大國分別選擇倚重東盟的某個或某幾個成員國,而不是熱心于同作為整體的東盟打交道。例如,印度選擇新加坡、越南、緬甸作為“向東行動”政策的支柱,中國倚重柬埔寨、老撾、緬甸等國推行“一帶一路”倡議和瀾滄江—湄公河合作。美國則大力爭取越南、新加坡等國的支持,打擊所謂“親華”的緬甸、柬埔寨等國政府和領導人。而東盟內部也由于大國戰略競爭加劇出現分裂傾向。2020年10月,新加坡前外交官比拉哈里·考斯坎(Bilahari Kausikan)公然指責柬埔寨“為外國勢力工作”,建議東盟需考慮將10國削減至8國,這一言論引起柬埔寨方面強烈不滿。這一事件實際上凸顯了地區內部正在出現越來越大的裂縫,雖然還沒有發展到分化為不同陣營的結果。

  同樣,由于大國競爭加劇,導致東盟解決地區內部議題的能力也被削弱,更無法實現東盟的“中心地位”。域外大國出于戰略競爭的需要,將地區內部的爭議議題作為抓手,積極尋求介入并“國際化”,而本地區國家也有引入外部大國加強其自身力量的動機。不論是羅興亞難民事件,還是南海問題都是如此。以南海問題為例,2016年7月的所謂南海仲裁案裁決,正在被“國際化”,域外的美英法德等國基于反制中國的需要而加以承認,爭議各方也有動機將其進一步“國際化”。而仍在進行的“南海行為準則”磋商,也由于美國、日本、印度等域外國家介入而不斷復雜化。作為整體的東盟正越來越受到大國戰略競爭的影響。

  1.4區域產業鏈正在發生重構調整

  美國特朗普政府上臺后,以“貿易戰”為主要抓手,啟動與中國經濟相“脫鉤”的進程。新冠疫情暴發后,美西方發現在醫療用品上對中國形成了高度依賴,導致其試圖進一步推動加速經濟“脫鉤中國”的進程。2020年,美國提出的“經濟繁榮網絡計劃”和“清潔網絡計劃”,都是為了減少在供應鏈上對中國的依賴。美國鼓勵跨國公司撤出中國,聯合日本、澳大利亞、印度、韓國和越南等國,試圖集體同中國“經濟脫鉤”,以打造另一個“印太經濟圈”。

  日本積極推動在經濟方面與中國“脫鉤”。2020年4月,日本政府特別拿出2.2億美元,專門用于幫助在中國的日本公司將生產線從中國轉移到其他國家,特別是轉移到東南亞去。其目標是減少對中國市場的依賴?!坝《日畡t在2020年4月聯系了超過1 000家美國企業,提出多項優惠政策以吸引這些企業將海外分支遷往印度,其中重點吸引醫療設備、食品加工、紡織、皮具和汽車零部件制造等領域的企業。印度宣稱自身具有土地和熟練勞動力優勢,相比美國或日本本土,遷往印度更具成本優勢。此外,為吸引外資,印度還承諾將權衡修改勞動法的特別要求,并考慮應電商要求推遲對數字交易進行征稅。印度政府還計劃拿出約46萬公頃的土地(相當于約兩個盧森堡的國土面積),專門用于吸收從中國轉移到印度的企業和相關產業,希冀在電器、制藥、醫療設備、電子設備、重型機械制造、太陽能設備、食品加工、化學與紡織等十大制造行業上發力,推動莫迪政府的“印度制造”愿景實現。

  在限制中國投資方面,印澳也邁出了相應步伐。2020年4月17日,印度工業和國內貿易促進部突然發文,要求所有“與印度有陸地接壤的國家”對印投資必須經過政府審批,變更現有外國投資的印度企業所有權也需要獲得政府批準,實際上劍指中國,大幅增大中國企業在印投資難度。2020年3月,澳大利亞政府規定將需要外國投資審查委員會(FIRB)審查的外商投資額度門檻臨時降低為零澳元,這意味著所有在澳大利亞進行的外國投資項目均需獲得批準,這一措施明顯是用來針對中國企業的,到2020年12月,中國企業收購澳企的計劃要么擱置,要么被澳方否決。

  但是,通過數十年建立起來的供應鏈網絡,以及中國在全球制造業中的樞紐地位,并不是“脫鉤中國”政策就能輕易實現的。伴隨“脫鉤中國”而來的是東南亞國家與中國經濟更加深度“掛鉤”的趨勢。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的看法代表了這部分東盟國家的普遍認識,他說,新加坡和其他亞洲國家都希望與中國建立良好關系。它們希望得到中國的善意和支持,并參與中國的經濟發展。從飛機、手機到手術口罩,全球供應鏈將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緊密聯系在一起。中國龐大的規模使其成為大多數其他亞洲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而美國很難或者幾乎不可能取代中國而成為世界最大的供應國。

  因而,在新冠疫情暴發后,東盟國家承諾加強同中國在供應鏈上的互聯互通,努力維護區域產業鏈和供應鏈穩定。2020年11月15日,東盟十國與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正式簽署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將形成一個世界上參與人口最多、成員結構最多元、發展潛力最大的自貿區。

  總而言之,中美戰略競爭因新冠疫情而加劇后,中國周邊形勢出現了一系列的變化趨向。整體而言,這些趨向都對中國具有消極影響,只是當前還沒有顯現出其明顯的短期或長期影響,但是中國需要高度重視并采取恰當的方式予以應對。

  二、應對周邊新形勢的中國策略與路徑

  2021年1月20日,美國拜登政府正式上臺,中美關系及戰略競爭態勢可能出現變化,中國周邊形勢也可能有所調整。上文論及的四大變化是宏觀上的大趨勢,卻可能繼續延續發展。未來一段時間的中國周邊外交,需要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應對。

  2.1客觀分析美國因素在中國周邊外交中的影響

  中國的周邊外交一直存在著兩種工作思路:一是認為“擒賊先擒王”,通過牽住牛鼻子來實現“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果,主張通過穩定中美關系來穩定周邊;二是認為只有搞好同周邊國家的關系,理順同周邊國家的分歧,美國就“無計可施”。從外交實踐上看,兩種工作思路都有其合理性,也有其適用性,但是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搞好對美外交,無疑是應對周邊形勢的關鍵,但是需要明確其適用的范圍和領域。宏觀上看,中美戰略競爭與博弈的加劇是導致周邊形勢出現劇烈變化的直接因素。其深層的原因是,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兩個經濟體,中美在綜合實力的對比上正發生快速而深刻的變化,導致原有的區域規則和架構面臨重新塑造的前景。盡管印度、日本、俄羅斯、歐洲國家仍是影響周邊形勢的重要力量,但是卻未必是最關鍵性的因素。未來的地區格局,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中美兩國,特別是中美兩國能否構建出一種“斗而不破”的穩定共處模式。

  中美在一系列議題上展開戰略競爭,如華為的5G技術、有中國公司背景的手機軟件(如微信和頭條等)、對中國投資的限制、新冠病毒的溯源、海上自由航行、南海問題、新疆問題、香港問題、西藏問題、臺灣問題、人文交流,以及“一帶一路”倡議等。周邊國家對不同議題的反應和政策是存在很大差別的。美國則借這些議題來影響并塑造中國的周邊環境。例如,美國借新冠疫情而發起的各種輿論戰,對中國的國際形象造成了嚴重破壞,也促使周邊不少國家對中國的戰略疑慮上升。特朗普政府將新冠肺炎病毒稱之為“中國病毒”或“武漢病毒”,將病毒產生的責任歸咎于中國,或者將新冠肺炎的全球暴發歸結于中國“政策失誤”所致,確實影響了很多國家的認識。美西方將中國同世界各國廣泛交流疫情管控經驗,向很多國家派遣醫療專家組,提供大量醫療物資援助的做法,抹黑為“中國戰略擴張”,在周邊強國的國內也有一定的市場,因為這些國家原本就擔心“勢力范圍”受到影響。

  美國借中國同周邊國家的一些分歧矛盾,破壞中國同周邊國家的關系。例如,通過南海問題,美國破壞了中國同東南亞國家的關系;通過新疆問題,破壞中國同中亞及伊斯蘭國家的關系;通過介入中印邊境對峙、中日東海爭議,分化了中印、中日的關系。

  但是,美國刻意渲染的中國意識形態和體制“威脅性”卻并未在周邊國家中發揮多大成效。新冠疫情是場重大的考試,中國在抗疫過程中展示出的動員能力、效率及速度,加上向全世界提供醫療用品的能力,間接證明了中國制度的優勢,也讓美國的全球領導角色相形見絀。過去七十年,美國的領導地位除了依賴自身實力和財富,同樣重要的還包括三個方面:美國國內治理的合法性、提供的全球公共產品,以及有能力和意愿領導并協調全球共同應對危機。然而,在新冠疫情對美國在后三個方面的考驗中,美國都失敗了。美國搞經濟上的“脫鉤中國”也并不成功。對很多國家而言,經濟要同中國“脫鉤”是難以輕易做到的事。例如,越南一直尋求減少對中國的經濟依賴,但是發現要真正實現這一點卻很難,因為保持經濟的持續增長對于越南共產黨的合法性而言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正因如此,對于美國在中國周邊的影響能力,需要依據議題進行精準分析,而不能籠統地概括。

  2.2精準分析周邊國家在中美戰略競爭中的策略與戰略

  中國周邊國家,基于地理、地緣政治、地緣經濟、政治認同等因素,對中美戰略競爭采取了差異相當大的態度和立場。很多因素能夠影響它們對中美戰略競爭的策略選擇,例如,它們自身與中國的實力對比、是否是美國傳統軍事盟友、是否與中國領土接壤、與中美兩國在經貿防務上的依賴程度,以及它們所處的地緣的次區域(如東南亞、中亞、南亞或東北亞)及其核心的安全關切是否與中美相關。當然,不同國家國內對中美的認知程度也不盡相同,這直接影響到互信程度。

  對周邊國家的對華策略和戰略同樣要精準分析。過去的分析中常??浯竺绹囊蛩?,認為是美國推動施壓周邊國家采取反華舉措的。事實上,中等強國(如印度、日本、澳大利亞)采取反華舉措,雖然有配合美國戰略的一面,但是也有其自身的對華戰略訴求。對印度而言,在中美戰略競爭下的戰略是“借刀殺人”,推動中美更激烈地走上對抗,這樣對印度才是最有利的局面。印度外長蘇杰生的著作《印度之路》提出,印度的戰略是交好美國、應對中國、深耕歐洲、安撫俄羅斯、調動日本、整合鄰國。只有中國是印度的“麻煩制造者”。

  日本的對華策略,既考慮通過美國“借刀殺人”,也考慮到沒有美國幫忙的情況下如何能夠獨立平衡中國。2020年安倍下臺后,透露出是其主動渲染中國“威脅”,進而說服特朗普搞“印太戰略”的。而且,安倍執政時期也積極推動形成亞洲中等強國的防務合作聯盟體系,其目標就是假設在美國“拋棄亞洲”的情況下,構筑一個權力平衡的地區架構。

  東南亞國家內部也呈現出不同的對華政策取向。雖然泰國、菲律賓、新加坡都是美國的軍事盟友,但是在與美國的防務合作上明確地針對中國的可能性在減小。歷史上看,當國際體系的主導國面對來自崛起國的挑戰時,主要是通過增加國內稅收、提高資源使用效率、削弱挑戰國、減少國際義務、尋求大國結盟、綏靖等方式來努力恢復體系平衡。當前,美國越來越呈現出內卷化與推卸國際責任義務的傾向(如“美國優先”政策),在亞洲地區減少了外交資源投入,讓美國的戰略承諾更加不可靠。東南亞國家發展需要依靠開放的全球經濟體系,在全球保護主義日漸盛行的情況下,其在經濟發展戰略上更需要大的港灣來???,因而是最不愿意選邊站隊的。因此,在新冠疫情發生后,基于維護多邊主義和自由貿易的共同利益,東盟與中國的貿易投資逆勢增長,貿易額增長5%,中國對東盟投資同比增長76.6%,2020年,雙方又第一次互為第一大貿易伙伴。加上簽署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的生效,將使得雙方的經濟紐帶更加緊密,產業聯系更加密切。

  2.3以東盟的集體力量來應對周邊形勢大變局

  中國與東盟十國在維護中國周邊地區秩序和格局中具有相同的利益,是中國應對來自美國的挑戰可以憑借的重要力量。習近平主席明確表示,東盟國家是中國周邊外交的優先方向。中國堅持支持東盟在東亞合作中的中心地位,支持東盟在構建開放包容的地區架構中發揮更大作用。堅持東盟在地區的“中心地位”,防止美日印澳“四國安全對話”機制“另起爐灶”,進而對本地區安全架構造成破壞。

  隨著中國影響力和塑造地區的能力在上升,中國也許需要站在更高的戰略層面上考慮解決中國與東盟國家的分歧問題,特別是在解決同東南亞國家的爭議問題上提供新的思路。中美戰略競爭將進入長期化的趨勢,正如習近平主席在2020年4月8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會議上指出:“面對嚴峻復雜的國際疫情和世界經濟形勢,我們要堅持底線思維,做好較長時間應對外部環境變化的思想準備和工作準備?!睂で鬁p少中國同鄰國的問題清單,依據爭議問題的輕重緩急來加以考慮,有些問題需要放到更高的戰略層面的重要性上予以考量。過去,中國與周邊國家棘手的領土主權爭議問題大致采取了“擱置爭議”或者“保持現狀”的方案,現在可能要思考的是,如何能夠擺脫純粹技術性的考慮,從更宏觀的長遠戰略層面上思考它們,設立解決問題的輕重緩急的清單。只有不斷縮小這樣的清單,才能讓美國更難以找到這樣的抓手,防止其介入并破壞中國同周邊國家的關系。

  總而言之,精準分析美國和周邊其他國家的對華戰略是應對周邊新形勢的前提。雖然美國對中國周邊的影響是主導性的,但是夸大美國對中國周邊國家的影響,則容易忽視了中等強國在主動謀劃并平衡中國方面的戰略作為。在中美戰略競爭背景下,周邊國家在不同議題上同樣表現出了對華政策的復雜性,為此,我們也需要有精準的把握。

  三、結論

  周邊鄰國一直是中國外交的主要方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七十多年的周邊外交積累了豐富的歷史經驗。從20世紀50年代提出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到改革開放后逐步發展出的“與鄰為善、以鄰為伴,堅持睦鄰、安鄰、富鄰”的周邊外交方針,再到十八大以來習近平主席提出的“親、誠、惠、容”的周邊外交理念,都為當前建設亞洲命運共同體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新冠疫情加劇了國際局勢的演化,中國周邊環境的穩定和發展越來越具有戰略上的緊迫性。作為彼此搬不走的鄰居,中國與周邊鄰國既有互相防范的一面,也有利益交融、命運與共的一面。對中國而言,周邊的安全新形勢既有危機,也孕育著機遇。通過精準判斷美國因素和地區中等強國的戰略, 精準把握周邊國家在中美戰略競爭中的對華戰略取向,加強中國的戰略謀劃和策略運用能力,來實現危機中育新機、變局中開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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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林民旺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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