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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家納經》中白居易文學的受容研究
2021年03月09日 15:17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王悅 字號
2021年03月09日 15:17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王悅
關鍵詞:《平家納經》;文集供奉;平清盛;白居易;勸學會

內容摘要:白居易是中國唐代的著名詩人,其作品流傳到日本后,對平安時代的文學和社會思想都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平清盛是日本平安時代的武家首領,他打造了日本史上空前的武家政權。二者都曾通過詩文·經文供奉的宗教行為,來表達祈求往生凈土的愿望。本論文利用比較研究與影響學的方法,剖析《平家納經》中白居易文學的受容情況,旨在側面反映出白居易文學在古代日本社會中產生的多方位影響。

關鍵詞:《平家納經》;文集供奉;平清盛;白居易;勸學會

作者簡介:

  摘 要:白居易是中國唐代的著名詩人,其作品流傳到日本后,對平安時代的文學和社會思想都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平清盛是日本平安時代的武家首領,他打造了日本史上空前的武家政權。二者都曾通過詩文·經文供奉的宗教行為,來表達祈求往生凈土的愿望。本論文利用比較研究與影響學的方法,剖析《平家納經》中白居易文學的受容情況,旨在側面反映出白居易文學在古代日本社會中產生的多方位影響。

  關鍵詞:《平家納經》;文集供奉;平清盛;白居易;勸學會

  作者單位:浙江工商大學東方語言與哲學學院。

  

  自開成元年(836)至會昌五年(845),白居易曾數次編纂整理自己的詩文,并將其供奉在江州東林寺、洛陽圣善寺、蘇州南禪寺內。依托寺院不僅能使文集得到流傳,而且在白居易看來這也實現了自己往生極樂凈土的愿望。長寬二年(1164),平清盛率領一族向嚴島神社獻上了由《妙法蓮華經》(以下簡稱《法華經》)《佛說觀普賢菩薩行法經》《無量義經》《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以及親筆愿文等組成的裝飾經集——《平家納經》,并在愿文中留下“今生之愿望已滿,來世之妙果宜期”的心愿。本文不僅僅停留在對白居易文集奉納和《平家納經》二者之間的比較,更重要的是發掘二者之間所隱含的某種直接或間接的關聯,反映白居易文學在古代日本社會中產生的多方面影響,展現白居易文學在日本古代文學、宗教學發展過程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目前中日兩國的白居易研究已經較為成熟。但本文以《平家納經》為對象考察白居易的文學和宗教思想對古代日本社會的影響,是一個嶄新的視角。國內相關論文有陳翀的《慧萼東傳<白氏文集>及普陀洛迦開山考》(《浙江大學學報》2010年第5期),這為筆者探究白居易與普陀山觀音信仰的聯系時帶來了不少啟發。此外王新亞的《白居易的凈土信仰與后期詩風》(《山西大學師范學院學報》1998年第2期)中對白居易的凈土信仰作了詳細闡述。日本研究中,宮地由香在《平家物語の研究について》中結合平清盛宗教信仰的具體情況對其冒犯佛法王法之事作了細致解析。此外,中川德之助在其論文《狂言綺語観の展開》對白居易的“狂言綺語”文學觀加以全方位分析,指出勸學會在“狂言綺語”文學觀發展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白居易的詩文供奉與《平家納經》

 ?。ㄒ唬〇|林寺、圣善寺、南禪寺與白居易的詩文供奉

  白居易(772-846)是我國中唐時期的代表性詩人,其一生所作詩文達3800首,被后人尊為“詩魔”“詩王”。白居易曾多次編撰自己詩文作品,并將詩文集供奉于寺院,可以說這是其深信佛教的體現,也是其宗教情感的一種寄托。供奉情況大致如下。

  1.東林寺七十卷本:大和九年(835)整理供奉前集50卷和后集10卷,共計2964篇詩文。

  2.圣善寺六十五卷本:開成元年(836)整理供奉供奉前集50卷和后集15卷,共計3255篇詩文。

  3.南禪寺六十七卷本:開成四年(839)整理供奉前集50卷和后集17卷,共計3487篇詩文。

  會昌五年(845)整理出最后的集大成之作(七十五卷本),被分別再次供奉在三所寺院里。據七十五卷本的后記《白氏長慶集后序》記載:

  前后七十五卷,詩筆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集有五本,一本在廬山東林寺經藏院,一本在蘇州南禪寺經藏內,一本在東都勝善寺缽塔院律庫樓。[1]

  東林寺位于今江西省九江市,大元九年(384)由凈土宗開山慧遠大師所建。據《東林寺白氏文集記》記載,“時諸長老請余文集,亦置經蔵。唯然心許他日致之,迨茲余二十年矣”。[2]可推測白居易在被貶江州的同年便造訪了東林寺,且寺內的多位高僧都表示希望白居易能將自己的文集留存于東林寺內。此外,凈土宗開山慧遠大師曾將自己的文章置于東林寺內,一直敬慕慧遠大師的白居易效仿他在此寺內供奉文集也是合乎情理的。

  圣善寺為神龍元年(705)由唐中宗發愿建造,選地都城洛陽,旨在為武后祈禱冥福。白居易于圣善寺初次結緣佛法。貞元十六年(800),“初居易常求心要于師”[3],白居易主動向圣善寺凝公大師尋求佛法,凝公賜其“曰觀,曰覺,曰定,曰慧,曰明,曰通,曰濟,曰舍”[4]十六字,四年后凝公大師圓寂,白居易作《八漸偈》以述自己求法心得,其中“跪而唱泣而去”[5]一句可見白居易對凝公大師的敬仰之情。此外,據“又三年病免歸,履道里第……不獨記東都履道里有閑居泰適之叟”[6]可知,離開朝廷后的白居易選擇了距離洛陽圣善寺一公里處的東都履道里度過晚年,那么當時熱心佛法的白居易應當會頻繁出入居所附近的圣善寺。

  開成元年(836),時任蘇州刺史的白居易為當地的蜀僧營造了蘇州南禪寺。會昌四年(844),日僧慧萼曾在此停留近一個月,日夜抄寫《白氏文集》并將抄本帶回日本。迄今為止記載慧萼與蘇州南禪寺之間關聯的史料較少,廣島大學的陳翀著眼于對慧萼《白氏文集》寫本的考察,發現跋語中慧萼將南禪寺稱為“白樂天禪院”“白舍人禪院”,中國歷史上從未出現過以白居易之名來命名的寺院,由此跋語可見,南禪寺確與白居易之間有著某種密切的聯系。

 ?。ǘ镀郊壹{經》與嚴島神社

  《平家納經》是長寬二年(1164)由平清盛率領一族向嚴島神社獻上的裝飾經集,抄寫對象包括《法華經》《佛說觀普賢菩薩行法經》《無量義經》《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以及一篇平清盛所寫的愿文?!镀郊壹{經》是平安時代裝飾經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被后世譽為“盡善盡美之佳作”。

  公元6世紀,寫經藝術以大陸佛教為載體傳入日本。8世紀以前,日本乃至整個東亞的寫經形式均以唐代為參考對象平行發展,但進入平安時代以后,日本的寫經裝飾藝術開始擺脫東亞共通的形式,更加注重對經卷全體的裝飾。日本的裝飾經大多以《法華經》為對象。9世紀初,嵯峨天皇首次使用《法華經》寫本為亡母桓武天皇祈禱冥福,此后的歷代天皇在為亡母進行追善供養時也大多發愿抄寫《法華經》;11—12世紀寫經藝術逐漸盛行起來,寫經目的不再局限于追善供養之事,發愿寫經的主體也從天皇家族擴大到一般貴族,但《法華經》仍然是寫經內容的主體。為何平安時代的經文獻納主要以《法華經》為對象?筆者綜合目前的學界討論,將其大致概括為三個原因。第一,《法華經》第十七卷《分別功德品》中提到,“何況廣聞是經、若教人聞,若自持、若教人持,若自書、若教人書,若以華、香、瓔珞、幢幡、繒蓋,香油、酥燈,供養經卷,是人功德、無量無邊,能生一切種智”。[7]鼓勵信眾抄寫裝飾《法華經》,以換功德。第二,公元622年,圣德太子就以《法華經》為講經對象,8世紀《法華經》更是成為僧侶得度考試的必考書目,至平安時代,天臺宗勢力的迅速壯大,促進了作為天臺典籍的《法華經》在社會各個階層的傳播發展。第三,平安后期舉辦的勸學會及法華八講等文化思想活動,極大地推動了《法華經》的流傳和《法華經》納經的盛行。由此可以大致理解平清盛選擇《法華經》作為納經主體的原因,那么平家將供奉場所定為嚴島神社又是為何呢?

  《平家納經》的供奉地點——嚴島神社位于日本廣島灣西部,現被列為日本三景之一。該殿雖創建于推古元年(593),但宮殿大鳥居上的丹漆裝飾以及漲潮時如同龍宮一般浮于西海之上的建筑創意,均出自平清盛之手。平清盛(1118-1181)是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武將、公卿,伊勢平氏首領的長子,祖上繼承了桓武天皇(737—806)的血統,被后人稱為開創日本武士政權的“時代之奇跡”。據傳他曾在高野山偶遇一位大師,大師向他傳達神諭:若對嚴島神社加以修繕,便能順利加官晉爵,永葆家族繁榮。于是平清盛開始著手神社的修復工作,平家一門與嚴島神社的淵源也日漸加深。平安末期是天皇退位后仍可以以上皇或法皇的身份繼續執政掌權這樣一種二重構造的院政時代,平清盛利用混亂的政治局面,不斷強化平家在朝廷的軍事地位,同時通過壟斷與宋代的貿易來無限擴張家族的權勢。

  面向瀨戶內海而建的嚴島神社自古就被視為保佑安全運航的“靈島”,掌管著瀨戶內海的支配權。平清盛從父親平忠盛處接手宋日貿易后,進一步推行貿易振興政策,修筑了“大輪田泊”等港口積極鼓勵商船出海。由此可見平清盛對于擁有護船之靈威的嚴島神社寄予了極大期待。

  宋代的對日貿易港口設在普陀山(現在位于中國浙江省的舟山島)附近。普陀山被視為觀音信仰的靈場,普陀觀音更是被賦予了某種海難援助和航海庇護的神秘力量。據鐮倉時代的日本僧傳《元亨釋書》記載,九世紀中葉,日本僧人慧萼兩次赴華,除抄錄了《白氏文集》之外,還意外地成為了普陀山的開山祖。學術界對于慧萼入唐目的之探討,大多認為慧萼當是來尋求中國禪法,但陳翀對《白氏文集》慧萼抄本的跋語進行考察,認為慧萼不畏鯨波之險渡海而來尋求觀音,是因為希望觀音能保護中國寧波和日本太宰府之間的海上交通。這為我們解釋平清盛的嚴島信仰時添加了一條強有力的證據:平安時代獨占太宰府日宋貿易的平清盛,效仿普陀山護海觀音之信仰,也賦予嚴島某種神秘的護海靈力,以護佑從明州(即現在的中國寧波)滿載財富的貿易船能夠順利歸航。

  嚴島神社對于平清盛而言有著非凡的現實意義。他甚至模仿天皇家族的圣殿--伊勢神宮,別出心裁地將嚴島神社打造為專屬平氏的信仰圣地。1167年,50歲的平清盛晉升最高官職太政大臣,與此同時平家權勢也擴張到了頂點。于時平家一門已經具備了家族獨自的嚴島信仰,并在遠離都城平安京的福原著手營造新京,如此發展下去,平氏成為“日本第一”的野心恐怕不久就要實現。但此時位極人臣的平清盛開始沉溺于皇室貴族的奢靡生活,完全脫離自己最初想要開創“武士時代”的初心。平家暴力強權的無限擴張也使得反抗呼聲越來越高。平清盛去世四年后(1185),在與反平勢力的斗爭中,平家一族迎來了“盛者必衰”的滅門命運。

  二、供奉動機的異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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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東林寺白氏文集》(835)記載:

  昔余為江州司馬時,常與廬山長老于東林寺經蔵中披閱遠大師與諸文士唱和集卷。[8]

  白居易在廬山東林寺首次進行文集奉納。此處的“遠大師”當指東晉的慧遠大師,慧遠(334-416)居廬山,致力于傳播凈土思想,并將東林寺推至中國南部的佛教中心。白居易敬仰慧遠清新的佛教風格,經常拜讀大師保存在東林寺的文章,他在晚年所進行的文集供奉大概也受到其自身凈土信仰的影響吧。開成四年(839),白居易再次整理自己的詩文,將其保存在蘇州南禪寺內,且在載記《蘇州南禪寺白氏文集記》中明確表述了自己進行文集供養的動機。

  樂天佛弟子也,備聞圣教,深信因果,懼結來業,悟知前非,……且有本愿,愿以今生世俗文字狂言綺語之因,轉為將來世世贊佛乘轉法輪之緣也。[9]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年67歲的白居易被風疾擊倒,詩中開始出現類似“風疾侵凌臨老頭,血凝筋滯不調柔”[10]的句子,被衰老和疾病所折磨的白居易,更加期待死后能夠奔赴西方凈土世界,遠離一切煩惱痛苦。于是,白居易將自己的詩作視為輪回轉生之“因”,希望將文集奉納的功德轉化為來世之福報。晚年不斷被疾病所侵襲的白居易,以凈土信仰為寄托,消除了對疾病的恐懼,留下了不少如《枕上作》《臥疾來早晩》《足疾》等輕松明快的詩文。但令人不解的是,晚年如此熱心于修繕寺院、編撰贊文、供奉經藏等活動的白居易,是否真的決心舍棄世俗,全力渴求來世凈土呢?筆者圍繞相關問題對白居易的作品做了簡略統計。

  從上表中我們似乎可以感受到,對于“年歲”的絮絮訴說,正表明他不能超脫于時年流逝,對生活的變化極其敏感和關心[15],和對現世世俗生活的無限留戀。

 ?。ǘ┘{經供奉以求“榮華永續”

  經卷集《平家納經》中平清盛親筆所寫的愿文里曾提到,“當社是觀音菩薩之化現也”,即平清盛把嚴島大明神的“本地”視為觀音菩薩。日本至平安時代末期已經完成了神道與佛教的信仰整合,每間神社都有與其一一對應的“化現”(即菩薩或佛)。因而平清盛向嚴島神社奉納經文集,本質上與祭祀本地觀音菩薩并無差別。

  而今雖為在家、身己有求道之志。朝暮所營者、贊佛乘業、寤寐所系、生極樂之望?!ㄔ杆俚脽o上之道心、必遂順次之往生?!粍t百年之終、十念具足、超中有游西方。[16]

  從“贊佛乘業”“極樂之望”“往生”“西方”等用詞可以推測,平清盛與白居易一樣,都期待著死后往生至西方極樂凈土。平清盛還寫下“子弟之榮華、今生之愿望己滿。來世之妙果宜期?!北砻髡\心。但值得懷疑的是,平清盛在此吐露的是否是真心話?

  “一毛心に違へば、王侯と云へ共是を囚へ、片言耳に逆ふれば、公卿といへども是を搦む?!┫鄠鳏渭翌Iを奪ふと云へども、上裁も恐れて舌を卷卷き、宮々相承の莊園を取ると云へども、權威に憚てもの言ふことなし。勝に乘るあまり、去年の冬十一月太上皇の棲を追捕し、博陸公の身を推し流す?!盵17]

  參考譯文:“絲毫拂其意,雖王侯必遭逮捕;片言逆其耳,雖公卿難逃囚系?!m奪豪門家傳之采邑,宰相惶懼而卷舌;雖取皇族世襲之莊園,懾于權威而無言。勝券在握之余,去年冬十一月,沒入太上皇之居,流配博陸公之身。叛逆之甚,誠絕古今?!盵18]

  長期受平家勢力壓迫的僧侶們在往來信件中如是哀訴平家之惡行。即便是王侯公卿,任何違背平清盛意志的人都無法擺脫悲慘的結局。平清盛以強權流放關白,甚至沒收天皇的皇宮,肆意占有皇族的莊園,即便在長寬二年向嚴島神社奉納經卷集后,殘暴的平清盛也沒有停止自己不斷膨脹的野心,甚至在和寺院勢力的對抗中,縱火燒毀了興福寺和東大寺。如此這般無視佛法,犯下惡行的平清盛,恐怕絕不可能得到“來世之妙果”。事實上,平清盛自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在遺言中主動割舍佛緣,表示死后也不必為自己建造任何佛堂或佛塔。[19]

  總之,苦于詩作中冒犯佛法之詞過多的白居易和今生犯下種種惡業的平清盛,都希望以供奉詩文、經文的法門來實現往生來世凈土。但平清盛的凈土信仰中,渴求個人解脫的想法并不如白居易那么強烈,其納經的真正目的在于祈禱嚴島神社庇佑宋日海上貿易的順利進行,以此為平家帶來更大的現世利益。

  三、白居易文學對《平家納經》的影響

 ?。ㄒ唬┌拙右椎摹翱裱跃_語”文學觀與平安后期文學

  白居易的佛教信仰較為復雜,與佛教眾多宗派都曾有過接觸。人生的前半段,他胸懷“普濟”的慈悲之心,致力于幫助底層百姓擺脫貧窮困苦;元和十年(815),時年44歲的白居易因朝廷動亂被貶江州,人生失意之時,他不得不從“兼濟”的人生立場抽身退至“獨善”,同時其佛教信仰也逐漸轉向至專注個人解脫的凈土思想。垂老之際,白居易回顧畢生所作詩文之時,深感早期作品中不敬佛法之“罪障”過多,這可能導致自己無法往生極樂凈土。不過,這種危機感并未使他否定自己的文學作品,相反,他將“今生世俗文字狂言綺語”看做“將來世世贊佛乘轉法輪之緣”,結合凈土信仰將自身的文學作品奉為轉身來世之“法門”,進一步升華了自身文學的存在價值。

  事實上,這種佛教與文學相結緣的“狂言綺語觀”也隨著《白氏文集》一起東渡至日本,“在平安中晚期,狂言綺語觀這個詞最鮮明地表達了文學精神”。[20]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狂言綺語觀”大多以和歌和漢詩文為主要載體;至平安后期,以勸學會為載體,“狂言綺語觀”逐步擴大至歌謠、物語文學、說話文學·傳記集、表白文(佛教法會上宣讀的有關法會宗旨的文章)、愿文(祈禱文)等文學形式中。平安后期的最高權力者——后白河院法皇(1127-1192)在其所著歌謠集《梁塵秘抄》中將“狂言綺語”視作贊佛的第一義,并認為“此今様をたしなみ習ひて、秘蔵の心ふかし。定めて輪廻業たらむか”[21],即通過認真練習“今樣”(平安末期流行的一種歌謠形式),必能實現轉生極樂之愿?!对词衔镎Z》被當時的人們認為是充滿了狂言的風流之作,其作者紫式部應當遭受死后墮入地獄的懲罰,但對于這一說法,歷史物語《今鏡》的作者借一位老婦人之口進行了全面的否定,甚至認為紫式部應當是觀世音的化身。此外,西行法師《出家集》的跋語以及慈円《拾玉集》都強調“空言”的和歌一定能成為“贊佛乘轉法輪之緣”。

  所謂勸學會,是日本平安時代中后期以勸學為目的所進行的類似佛教法會的活動,每年三月、九月的望朔之日,20名比睿山的天臺宗學侶和20名學習文章道的大學寮北堂學生聚集寺院共同學習《法華經》。據平安中期的佛教說話集《三寶繪圖》所述,勸學會的活動過程大致為:清早講授《法華經》,后念誦彌陀,至深夜從《法華經》中選取佛語來作贊頌佛陀的贊詩,并將其供奉于寺院中,其后由寺院僧人誦讀《法華經》,俗人(大學寮學生)誦讀白居易詩文,一直持續次日黎明法會才算結束。由此可見,勸學會精神的底層流淌者的是參會者對《法華經》和白居易的深深崇敬之情。[22]其本質是以白居易為媒介,將法華念佛與贊佛詩文的實踐方式與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愿望直接聯系在一起的念佛結社。作為法會參加者中的中心人物,慶滋保胤、大江以言等在俗出家者留下了大量相關作品。勸學會對于《法華經》在民間的流傳發揮了重要作用。此后開展的“法華八講”(通過誦讀和解釋《法華經》來增加信眾功德的講會)等法會活動,提出“經卷成佛”信仰一說,即供養《法華經》等于供養佛祖,這進一步促進了法華經供養的發展。雖然無法明確追溯平家的法華信仰與白居易文學之間的直接關聯,但白居易的文學與宗教思想加速了法華信仰在日本社會各階層的傳播,并使《法華經》成為佛事供養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確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愿文指在佛事供養儀式中許愿者表明發愿志向的文章。日本學者山本真吾將愿文的特征總結為:(1)固定的文章樣式(2)蘊含豐富的佛教用語和古典用語(3)以對仗的駢儷文為主(4)主要在盛大的佛教儀式上使用(5)大多出自貴族名家之手。日本的愿文創作始于7世紀,但與凈土要素相結合的愿文創作大多出現在十世紀之后。[23]這是由于十世紀以后,以白居易的“放言綺語觀”為背景舉行的勸學會,將法華念佛、贊佛贊法的實踐方式與西方極樂往生的愿望直接結合起來,使得凈土信仰得到了深化。以此為契機,勸學會上所作的詩文與愿文一樣,也成為了凈土思想和文學相融合的特殊產物,特別是蘊含著“愿以今生世俗文字狂言綺語之因,轉為將來世世贊佛乘轉法淪之緣也”思想的勸學會詩序,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與愿文帶有同種性質。迄今為止關于平安朝愿文受容白居易詩文的先行研究不多,因此本文通過對勸學會上所作詩的序文進行考察,來探究平安時代的愿文創作所受白居易影響的情況。

  致力于白居易研究的早稻田大學吉原浩人教授在《大江以言擬勸學會詩序譯注》中對大江以言(955-1010)在伊予國舉辦的勸學會上所作詩序做了詳細的注釋。該詩序雖僅有350個漢字,但其中可以確認出典自白居易詩文的詞語就達到了33個:

  水上之月、霜中之葉、漸落、雖異、時日、何処、未別、豈非、尋寺、寺中、逢僧、聊、既而、如故、松房、竹戸、田夫、折桂、短才、云爾。[24]

  此外考察《慶滋保胤六波羅蜜寺供花會詩序考》[25]后也可發現,慶滋保胤(933-1002)也深受白居易“狂言綺語”觀的影響,其在勸學會上所作詩序有多處參考引用了白居易詩文中的詞語。因此我們可以大膽猜測,前代愿文·詩序中對于白居易詩文的引用,是否對平安后期平清盛創作愿文產生了一定影響。接下來將視線投向平清盛所作愿文。

  弟子平清盛敬白、夫以蘋繁風芳、自混芬陀利華之露、潢污水潔、遂歸薩婆若海之波。和光同塵、不其然乎。伏惟安蕓國、伊都岐島大明神、名載常編、禮存桓典。一區拠孤洲之●●、四面臨巨海之渺范謂其靈勝、則如云蓬露萊之在乾坤之外、謂其締構、亦省金殿玉樓之插崑閬之間。凡厥靈驗權威神、言語道斷者也。于是弟子本有因緣、專致欽仰利生揭焉。久保家門福祿、夢感無誤早驗、子弟之榮華、今生之愿望己滿。來世之妙果宜期。相傳云當社是觀音菩薩之化現也。又往年之比、有一沙門。相語弟子曰愿菩提心之者、祈請此社、必有發得。自聞斯言、偏以信受歸依。本意蓋在于茲。但事隔經論之說旨、非書紀之文委巷之語??炙茟{虛。然猶倩思諸法之定不定、唯在一心之信不信者歟。故漢主之信臣節也、河上之波忽結冰、李廣之思父讐也草中之石暗飲羽。何況百界干如、說而為經、謂之妙法。二十八品、顯而為人。謂之觀音。從本垂跡現而為神。謂之當社。本跡雖異、利益惟同。若授不退金輪之手、菩提心定純熟。若承上品蓮臺之跏。菩提道速圓滿。發心之義、豈成疑殆。而今雖為在家、身己有求道之志。朝暮所營者、贊佛乘業、寤寐所系、生極樂之望。若是懇祈所致、冥應之令然歟。是以彌致奉賽、欲發浄心、奉書寫。妙法蓮華經文一部廿八品、無量義觀普賢、阿彌陀、般若心等經各一卷、便奉納干金銅筐一合、可安置之于寶殿矣。弟子并家督三品武衛將軍、及他子息等、兼又舍弟將作大匠能州若州兩判史、門人家仆都盧、卅二人、各分一品一卷、所令盡善盡美也?;ǚ笊彫F之文、出自吾家合力、玉軸綏牋之典、成自一族同情。蓋為廣修功徳各得利益也。二年之天暮秋之候、自參寶前、敬講花偈。始自明年、將來修卅講。以為年事、不可失墜。擬枌楡于真如之宮、斑黍稷于醍醐之味。捧此功徳、奉賁當社。鎮護國家之威、長被百王、成就眾生之誓、彌遍三土。于戯、龍管之凌鯨波、不容易。雖忘持重九卿詣孤島又甚稀。庶為相憐。唯愿速得無上之道心、必遂順次之往生。進思無始之罪垢、雖似云之滿虛空、退觀一心之本源、猶譬日之照霜露。然則百年之終、十念具足、超中有游西方。雖下品不嫌猶聞法于未敷蓮華之里。證中道未晩。先利物于舊棲桑梓之鄉。能至菩提引導法界。今日之愿、旨趣如斯。乃至福所覃廻施不限敬白。

  長寬二年九月 弟子從二位行權中納言兼皇太后宮權大夫平朝臣清盛敬白[26]

平清盛愿文 部分(現藏于東京國立博物館)

  文章開頭出現的“蘋繁”“云蓬露萊”值得關注,“蘋繁”指水面的浮萍,出典自《左傳·隱公三年》:“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蘊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27],是相當固定的漢語。中國古典作品中對于“蘋繁”一詞的引用極少,但白居易在詩作《井底引銀詩瓶·止淫奔也》《游悟真寺詩一百三十韻》中曾兩次使用“蘋繁”一詞,且“蘋繁風芳”(風吹水面浮萍飄香)這一意象也數次出現在白居易的作品之中。

  冒柳影籠隨棹月,白蘋香起打頭風。[28]

  蘋芳遭燕拂,蓮坼待蜂尋。[29]

  “云蓬露萊”指不老不死之仙鄉。平安時代廣受歡迎的《長恨歌》使得“蓬萊”這一意象在日本廣為流傳。白居易早期信奉道教,他將蓬萊仙鄉視為死后的歸結之處,因此在《喜晴連句》《海漫漫·戒求仙也》等多部作品中提及“蓬萊”意象??梢韵胂?,“蓬萊”這一中國神仙思想隨著平安朝《白氏文集》的流行而廣泛傳播。平安中后期的文人大江匡房(1041-1111)十分鐘愛《長恨歌》,其所作愿文中曾數次借楊貴妃與唐明皇之間的凄美故事來表達哀思。如寬治四年(1091)所作《太上天皇重造立羅所院供養愿文》中也能發掘出《長恨歌》的影子。

  西顧有千峰之煙嵐。眼迷云蓬露萊之時月。[30]

  由此可見,匡房也曾受到白居易蓬萊信仰之影響,并將“云蓬露萊”一詞引入了愿文文體的表達中。平清盛在《平家納經》愿文中也將嚴島神社比作“云蓬露萊”,恐怕也是直接或間接地受到白居易蓬萊信仰的影響吧。

  除此篇愿文之外平清盛再無作品存世(此外還有一首和歌,但是否出自平清盛之手尚闕考證),但我們并不能因此斷言他對文學毫不熱心。據《平家物語》描述,父忠盛是一位文武雙全的武士首領,他也意欲將平清盛培養成“優雅的都城武士”,且平清盛自己也十分擅長舞蹈。以皇族后代自居的平清盛,從未滿足于平凡的武士身份,其終極目標在于迅速實現貴族化,權利最高化。既然如此,平清盛模仿貴族傾心文學,吟詩作對之事應當也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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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華經》的受持方式較為多樣,并不限于“讀、誦、解說、書寫”等形式。日本平安時代的勸學會上還選用了《法華經》中的佛語為主題來創作贊佛詩的受持形式,這不僅加速了法華信仰在民間的發展,其影響還波及文學的各個領域。分析平清盛愿文可以發現,900余字的愿文中約有18處引用了《法華經》中的佛教用語,“不退、來世、因緣、菩提心、一心、花敷、跏趺利益、發心、贊佛乘、成就、無上之道心、虛空、西方、求道、中道、聞法、凈心”,其中有13處也曾在白居易的詩文之中出現過。

  考察上述表格,得到的結論不應當僅局限于《法華經》在古代中日兩國所發揮的巨大影響,更應當著眼于其背后所隱藏的中日思想文化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平清盛所作愿文中多次使用《法華經》中的佛教用語,除了其自身追捧《法華經》這一原因外,應當也受到了白居易文學之影響。其一,《白氏文集》的內容與古代日本人的“心性”相吻合,再加之其底流中涌動著某種震撼平安朝知識階層的哲學思想,使得《白氏文集》得以滲透到了平安朝文學的各個領域。其二,后期耽于貴族奢靡生活的平清盛,更加執著于貴族身份,因而他極有可能模仿貴族階層閱讀《白氏文集》,甚至視之為一種風雅行為。其三,平安后期是律令制度崩潰,貴族階層沒落,整個社會陷入混亂的一個時代。人們對于往生極樂凈土的期待更加強烈,這一時期推崇“狂言綺語觀”的文人貴族們對白居易文學的吸收也從文學方面轉變為思想方面。因此,這些貴族文人們在愿文中多次引用《白氏文集》,除了想以此豐富文藻之外,很有可能也期待著引用而來的白居易詩文自身具有佛教意境。

  結語

  綜上所述,通過對白居易和平清盛各自的供奉行為進行分析:二者各持欲求,以獻納詩文、愿文的形式來祈求來世往生凈土,但揭去虔誠拜佛的薄紗之后,則是二者對“詩、酒、情”以及“榮華永續”的無限期待與不舍。白居易的詩文東渡日本后,憑借其通俗易懂的豐富語義和樸素纖細的淡淡情愫,在平安時代的貴族文人階層中備受追捧,閱讀吟誦《白氏文集》甚至成為一種貴族的象征,由此來看,熱心于成為“模擬貴族”的平清盛如果不接觸白居易文學的話,應當是不合理的。平清盛為建立所謂“第二藤原政權”而效仿藤原道長,以法華經為主要寫經對象進行《平家納經》,這與勸學會以白居易的文學與宗教思想為載體積極傳播法華經信仰應當有密切關聯。此外,平安朝愿文作為文學和凈土思想相融合的產物,也難免受到白居易的影響。隨著勸學會的多次開展,這一時期的供養愿文中大多都曾參考過白居易的詩文,且考證清盛愿文中所出現的“蘋繁”“蓬萊”等詞,可以確定平清盛應當直接或間接接觸過白居易文學,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白居易文學在古代日本社會中產生了多方位的影響,其在日本古代文學與宗教發展道路上曾留下非凡意義。

作者簡介

姓名:王悅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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