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語言學
“互文”和“聯語”的當代闡釋 ——兼論“平行處理”和“動態處理”
2021年02月07日 09:40 來源:《當代修辭學》2020年第1期 作者:沈家煊 字號
2021年02月07日 09:40
來源:《當代修辭學》2020年第1期 作者:沈家煊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本文對中國傳統文論中的術語“互文”和“聯語”,用當代語言學的眼光重新加以審視和闡釋,詳細說明漢語的組織構造和傳情達意具有“平行處理”和“動態處理”的性質?;ノ暮吐撜Z源自語言的原生形態“對話”,受語言處理效率的驅動,因此也是中西相通、人類共有的語言能力的一部分。

  關 鍵 詞:互文;聯語;平行處理;動態處理

  作者簡介:沈家煊,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北京 100089)。 

  本文擬對“互文”和“聯語”這兩個中國傳統文論中的術語,用當代語言學的眼光重新加以審視和闡釋,借以說明漢語的組織構造和傳情達意具有“平行處理”和“動態處理”的性質。

  一、“互文”和“平行處理”

  互文也叫“互文見義”,過去認為是古詩文常采用的一種修辭手法,解釋是“參互成文,合而見義”。具體指,上下兩句或一句話中的兩個部分,看似各說一事,實際是上文里含有下文將要出現的詞,下文里含有上文已經出現的詞,互相闡發和補充,說的是一件事,表達的是一個意思,“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文心雕龍·麗辭》)。句內、句間、隔句都能互文:

  句內互文秦時明月漢時關。(王昌齡《出塞》)

  句間互文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孔雀東南飛》)

  隔句互文十旬休暇,勝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滿座。(王勃《滕王閣序》)

  排句互文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木蘭辭》)

  互文并不限于古詩文,大量的四字語是互文,含各種結構關系,是最常見、最穩定的互文形式:

  男歡女愛(主謂)捕風捉影(動賓)趕盡殺絕(動補)

  油嘴滑舌(定中)橫沖直撞(狀中)牛鬼蛇神(并列)

  互文是語言學中的“量子糾纏”:“男歡女愛”,“男”和“女”,“歡”和“愛”,雖然隔開,但是“糾纏”在一起,不能單獨描述,只能作為整體來看待?!澳銇砦彝辈坏扔凇澳銇?我往”,也不等于“你我+來往”,意義只有用一個二維度的矩陣才能表示,橫向接續關系,縱向選擇關系:

  

  “你死我活”,跟“薛定諤的貓”一樣,“你我”都處在“死”和“活”的疊加態。Bruza et al.(2009)通過詞匯聯想的心理實驗發現,人的心理詞庫(mental lexicon)具有類似量子糾纏的性質,量子論可能為新的人類認知和信息處理模型提供理論基礎。

  互文四字語能產性極強,曹雪芹在《紅樓夢》里創造的有“風情月債、女怨男癡、歪心邪意、抖腸搜肺、灸胃扇肝、噴酒供飯、國賊祿蠹”(郭紹虞1979)等等,新中國成立后新創的有“深耕細作、學懂弄通、興無滅資、大干快上、趕英超美”等等,最近餐館開展“明灶亮廚”活動,公安實施“掃黃除黑”行動,外交奉行“互利共贏”政策。還有大量的俗語、諺語、慣用語是口頭常說的互文:

  來無影去無蹤|你一言我一語|前怕狼后怕虎|說一千道一萬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鳥無頭不飛蛇無頭不行|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生活的煩惱跟媽媽說說,工作的事情向爸爸談談

  漢語的互文大多不能直接翻譯成英文,例如:

  兵臨城下,將至壕邊,豈可束手待斃?(《三國演義》)

  Shall we fold our arms and wait to be slain when the enemy is already at the city gate?

  “兵臨城下,將至壕邊”要是譯成“when the enemy's soldiers are already at the city gate and their generals already by the trench”,不僅累贅而且曲解了互文的原義。傳統所說的互文已經超越短語、單句、復句的區別,包含主謂、動賓、偏正等各種結構關系,覆蓋雅俗等多種語體。

  廣義互文(對言)

  狹義的互文是上下文里有部分可以互換的字詞,“天不怕地不怕”,“天”和“地”可以互換,“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翻”和“覆”、“云”和“雨”都可以互換。廣義的互文沒有這個限制,沒有字詞可以互換,但是仍然兩句合在一起表達一個意思,或強調一個意思,單說其中一部分意思不明或不顯,這樣的四字語也多不勝舉,如“上行下效,花好月圓,正大光明,天高地遠”等。廣義互文是更常見的互文:

  高不成,低不就|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看菜吃飯,量體裁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空話連篇,言之無物|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不信由他不信,事實總是事實|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國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廣義互文是上文含有下文的全部,下文含有上文的全部,可以“對言”或“對言見義”稱之;狹義互文是對言的一種。有的對言是正反對,如“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寧愿站著死不愿跪著生”;有的對言是類比對,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的對言是同義反復,如“無的放矢不看對象”,“空話連篇言之無物”。對言能表達因果、承接、轉折、假設等多種語義關系,這樣的對言過去叫“流水對”:

  眼不見心不煩|前車之覆后車之鑒(因果)

  活到老學到老|既來之則安之(承接)

  創業易守業難|掛羊頭賣狗肉(轉折)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假設)

  重疊式四字語屬于同義反復的互文,互文四字語中有許多跟重疊四字語十分接近,是重疊四字語的變異形式,例如:

  

  看數量重疊式“一個一個”如何變化成各種四字互文:

  一個一個(數量重疊) 七家八家(異數同名)

  七個八個(異數同量) 三番五次(異數異量)

  一絲一毫(同數異量) 丈一丈二(同量異數)

  一頭一臉(同數異名) 石一石二(同名異量)

  可以說。重疊和重復有區別,但是也沒有明確的分界,重復也是互文:

  吃著吃著就倒下了。(重復)

  吃著喝著就倒下了。(互文)

  再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重復)

  再忍一會兒,再挺一會兒。(互文)

  不帶啥不帶啥也捆了個大行李。(重復)

  不帶這不帶那也捆了個大行李。(互文)

  重疊和重復統稱“重言”,都是最簡單最基本的互文對言。所謂的“動詞拷貝”句式,例如“喝酒喝醉、騎馬騎累、讀書讀傻”,其實跟“靠山吃山、聽之任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并未起“名詞拷貝式”的名稱)一樣,都是互文見義。

  互文的普遍性

  互文的普遍性超出上面所說的廣義互文。漢語的復合詞或復合字組(以雙音為主)其實也都是互文對言。并列關系的不用說,可以把四字互文看作復字互文的放大版、充盈版,例如“你來我往”是“來往”的放大版、充盈版:

  

  互文就是用組合序列表示類聚關系或選擇關系。排句互文如“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就是“東西南北”這種排字互文直接的放大充盈。必須要說的是,非并列的復合字組也具有互文性,這是當代語言學對“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認識,如:

  

  “老”的意義是與“幼”相對還是與“嫩”相對,“伏”的意義是趴伏還是降伏,是它跟搭配的字互文才顯現的。同樣,“白、走”的意義也都是通過搭配的對字明了的?!按驋?、恢復”與賓語的語義關系要靠互文推定。名詞“水”哪一方面的“物性”得以凸顯,是通過搭配的動詞實現的,動詞“葬”的詞義,具體到怎么個葬法,也是通過搭配的名詞得以理解的。

  構詞法,漢語以復合為主,印歐語以派生為主,這是常識。派生構詞,英語如wide→width,long→length,short-→shorten,large→enlarge,只需兩個語素簡單相加,意義是透明的;復合構詞,首先是并列式的,如“寬窄、長短”,其次是非并列式的,如“老驥、伏虎、水運、放大”,就不是簡單相加,意義不那么透明,要靠互文見義。中國人的心目中復合詞是由“成對”字構成的,不像英語派生詞的詞根和詞綴“不成對”,可見互文見義在漢語里從構詞就已經開始。從這個角度看,漢語的雙音化不分虛實都是“對言化”,如“友→朋友,敲→敲打,美→美麗,已→已經,究→究竟,毀→弄壞,死→害死”等。。雙音化大大擴展了互文對言的范圍,使互文對言的形式更加多樣化,由此生發的變異形式也更加多樣化。更重要的是,如果承認漢語的語法是以對言格式為本,漢語語法是對言語法,那么。

  漢語不僅“對言見義”,而且“對言完形”,形式上完好的結構是對言格式。單言在形式上站不住,對言才站得住,例如“高一腳”站不住,要說“高一腳低一腳”,“人不人”站不住,要說“人不人鬼不鬼”,這已經是語法常識。不能單說的語素進入對舉格式就不受不能單說的限制,如“勝不驕敗不餒”里的“驕”和“敗”,“你一言我一語”里的“言”和“語”。近來成為韻律語法學討論熱點的單雙音節組配問題,也屬于對言完形。單對單、雙對雙這樣“成對”的都站得住,單對雙、雙對單“不成對”就經常站不住,盡管在表義上不成問題:

  

  上面的例子表明,成對和不成對的區分貫通所有結構類型(王遠杰2018),這表明漢語以對稱為本,。

  互文對言的格式是縮放型的,縮小可至復合二字組,放大可至復句、段落,甚至語篇。從“老驥”這一復字互文放大,得到單句、復句、段落:

  

  注意,“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不是按照英語的主謂句切分為“老驥,伏櫪(而)志在千里”,而是按照互文對言的方式切分的。放大到第4層還是互文見義,不僅“烈士暮年”與“壯心不已”的關系必須通過跟“老驥伏櫪”與“志在千里”的關系比對后才得以表達和理解,反過來也一樣,不然“驥”怎么談得上“志在”呢?當然這是最勻稱、節奏感最強的對言形式,實際言語會有很多變化,三字組五字組從二字組和四字組變化而來,七字組九字組從八字組變化而成,雖然有這種種變化,這個縮放型的對言互文格式是主干,變化都是在這個主干上生發的。,這就應了克里斯蒂娃的“互文說”,符號的意義就是在文本的“互文性”中不斷生成和理解的。(克里斯蒂娃2016:12)

  互文的來源

  互文對言來自對話,對話是雙方的互動,互動性是對話的根本特性。

  單木不成林,單言不成話,這當中蘊含深刻的道理。單說站不住的,在對話回答問題的時候也能站住,加句尾語氣詞也能站住,如:

  

  對舉、問答、語氣詞都有完形作用,它們之間的內在聯系和深層機理是什么?回答只能是:對言見義完形植根于語言的對話性和互動性。

  近年來“認知語言學”把研究的重點轉向社會認知,與“互動語言學”交匯,共同關注在對話和互動的情景中如何協同行動和相互理解。Du Bois(2014)提出構建“對話句法”(dialogic syntax)的設想,其核心概念是“平行結構”(parallelism)和“共鳴”(resonance),指對話中選擇性地重復對方剛說過的話,催化激活雙方的親和性,不僅實現互相理解,還產生情緒上的和諧共振,“將心比心,心心相印”。舉例,妻子Joanne在批評自己的母親后與丈夫Ken對話:

  

  雙方說的話有一種“鏡式結構映射”,代詞主語對代詞主語,系詞謂語對系詞謂語,副詞性成分對副詞性成分,代詞賓語對代詞賓語,稱呼對稱呼,甚至連句末的語調也對應,這種形式對應象征意義,從而產生夫妻之間的情感共鳴。我們有一個漢語夫妻對話的實例(于暉提供),很有意思,妻子見丈夫老在揮手驅趕什么,與他對話:

  妻子:你是蚊子吧?

  丈夫:我不是蚊子。

  于是夫妻二人相視大笑。對話的重復和對應不僅是詞匯的、句式的,還是韻律的、語調的,都起到增進互動、引發共鳴的作用。對話的“共鳴原則”與“合作原則”“禮貌原則”一樣都是普遍適用的語用原則??傊皩υ捑浞ā背健熬€性句法”,試圖揭示一種更高層次的對稱耦合結構(structural coupling)。

  這個研究方向突破西方傳統的句法研究,意義重大,但是“對話句法”的構建還處于起步階段,而且主要依據英語語料,還沒有完全超越主謂結構,也沒有考察對話的平行結構跟獨白語篇之間的內在聯系,因此有它的局限性。從漢語來看,“對言”這個概念既指“對話”又指“對偶”(包含對稱、對照、對比、對應),對話的平行對稱直接反映在語篇的平行對偶上,而且大大超出主謂結構的范圍,因此研究漢語的“對言語法”和“對言格式”有廣闊的前景和更加重要的意義。對話中重復或部分重復對方剛說的話,這不僅在漢語對話里特別常見,而且直接形成獨白中的互文表達,例如:

  

  對話的選擇性重復還是影響語言系統演變的一個關鍵驅動力,例如最近頻繁出現的“被自殺”之類的說法,“被”字進一步虛化進入“元語”用法,就來自對話的引語,是對話的引用重復激發強烈情感共振的好例子:

  警察:你父親是自殺的。

  某女:我父親是被自殺。

  →不是自殺,是被自殺。(正反對言)

  表程度的復合副詞“好不”(如“好不容易”)也是這么形成的(沈家煊1999:7.2)。漢語的互文對言格式、特別是四言格的成因,參看沈家煊(2019)。

  語言的組織構造就其本質而言一定是極其簡單的?!吧烧Z法”的新進展是,在句法操作上用“合并”(merge)取代“移位”(move)。喬姆斯基認為合并很可能是一種最簡單的、自然而然的句法計算操作,就是兩個要素X和Y并合(不講次序)產生集合{X,Y}。之后Citko(2005)進一步提出“平行合并說”,論證這在理論上是邏輯的必然,而且能更好地解決許多句式過去難以解決的生成問題,包括連動句、兼語句、驢子句等等。例如漢語的連動式兼語句“買一份報看”,呂叔湘(1979:84)早就指出難以采用二分法來分析,平行合并處理可以解決這個難題,圖示如下(轉引自葉狂2018):

  

  中樞成分(pivot)“一份報”處在共享成分平面上,它既與前面的成分“買”合并又與后面的成分“看”合并,這兩個合并是的。從上圖可以看出,平行合并實際是把合并操作從二維平面(基本小句結構)推廣到了三維立體。合并對結構沒有規定,任何成分都可以充當中樞參與到平行合并中來,這就取消了生成語法曾經提出的通過復制來實現移位的操作,從而使句法變得更加簡單。

  上面圖示的那個三維模型是不對稱的“一頭重”,共享成分在次平面上,只有半面,而且主平面的基本小句結構還是以主謂結構為主干,屬于非對稱的遞歸結構。對漢語大量的互文對言來說,我們需要一個對稱的三維模型。以“你來我往”為例,“你來”的合并和“我往”的合并是平行的,而且“你我”和“來往”二者互為中樞、互為共享成分,兩個平面不分主次:

  

  放大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處理方式一樣。這個對稱的三維模型能涵蓋不對稱的三維模型,因此也能解決遞系句的生成問題,還能更好地適應“漢語式驢子句”的生成問題。英語式驢子句如“Whoever ownsa donkey beats it”,漢語的相應表達是“誰有驢,誰打驢”這樣的互文對言式,其中兩個同形疑問代詞呈對稱性“互相約束”(reciprocalbinding)。這種對言式在印歐語中也有,但不是主流說法。漢語式驢子句不僅以互文對言式為習慣表達方式,而且互相約束的同形疑問代詞出現的位置有多種可能,例如:

  有什么吃什么(abcb) 誰有錢誰請客(abac)

  輪到誰誰請客(abbc) 哪里苦去哪里(abca)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和“自己的嘴巴,自己管不住”等是廣義的驢子句,驢子句只是互文對言句式的一種。這對生成語法經典框架內的平行合并說是一個挑戰。然而更重要的是,“合并”這個概念不足以處理互文現象,因為“你來我往”不是簡單的1+1或2+2的合并,而是互文見義,要作為統一的整體來看待,兩個組成部分不能割裂開來。Jackendoff(2011)提出,大腦對語言的組合操作,其特性是“統合”(unification)而不是“合并”。他舉例:

  *John drank the apple.

  John drank it.

  英語這種詞項搭配的選擇限制只能用統合來解釋:drank it,it本身并沒有流汁的意義,是跟drank互文才獲得這個意義的。本文也已指出,漢語“老驥”和“老筍”,“伏櫪”和“伏虎”,“老”和“伏”的意義都是跟搭配的字互文顯現的。

  如果說處理是計算,那么平行處理需要平行計算。對于傳統計算機來說,它處理的通常是二進制碼信息,比特(bit)是信息的最小單位,它要么是0,要么是1,對應于電路的開或關。在量子計算機里,一個比特不僅只有0或1的可能性,它更可以表示一個0和1的疊加,可以同時記錄0和1,這樣的比特可稱作“量子比特”(qubit)。假如計算機讀入了一個10比特的信息,所得到的就不僅僅是一個10位的二進制數(比方說1010101010),事實上因為每個比特都處在0和1的疊加態,計算機處理的是個10位數的疊加。換句話說,同樣是讀入10比特的信息,傳統計算機只能處理一個10位的二進制數,而量子計算機則可以平行處理個這樣的數。(曹天元2006:253-254)從量子計算看,漢語的復合字如“來往”是一個量子,“來”=0,“往”=1,“來往”同時代表了0和1,是0和1的疊加,因此是一個量子比特的信息單位。漢語以互文對言為本,非量子計算無從處理。

  非線性遞歸

  關于語言結構的遞歸性(recursion),正統的生成語法認為它是人類的天賦語言能力,然而Jackendoff(2011)指出,下面的視覺圖形(筆者稍作簡化)也存在結構遞歸性:

  

  這個圖形可以看作:每行4個X或4個O,先由兩行組成一個含8個項目的單位,兩個這樣的單位組成一個較大的單位(含16個項目),這些較大的單位又構成一個2×2的矩陣,而且可以不斷地放大擴展下去。雖然每行沒有結構中心,項目不分主次,不是二分結構,但是顯然存在結構遞歸性。線性的結構遞歸無法涵蓋這種二維的非線性結構遞歸。漢語的互文對言格式是縮放型的,如從“老驥”放大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再舉一例:

  于茲迄今,情偽萬方。佞諂日熾,剛克消亡。

  舐痔結駟,正色徒行。傴僂名勢,撫拍豪強。

  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捷懾逐物,日富月昌。

  渾然同惑,孰溫孰涼。邪夫顯進,直士幽藏。(趙壹《刺世疾邪賦》)

  “二二得四、四四十六、二四得八、八八六十四”,這就是漢語語篇的縮放型對言格式,。

  二、“聯語”和“動態處理”

  聯語更常見的名稱是頂真、續麻,也叫蟬聯、聯珠、連環,過去認為是一種修辭格,指上一句末尾作為下一句開頭,首尾相重,形成一種鏈式序列,前后意思緊扣,氣勢連貫而下,有“歷歷如貫珠”的節奏美。聯語見于句內、句間、段間,描敘事物情境的遞承關系,推論事理的因果連鎖關系,都離不開聯語。聯語的源頭可追溯到《詩經》等:

  

  聯語運用到極致的例子:

  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墻;過宮墻,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螀;泣寒螀,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呀,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馬致遠《漢宮秋》?。?/font>

  老貓老貓,上樹摘桃。一摘兩筐,送給老張。老張不要,氣得上吊。上吊不死,氣得燒紙。燒紙不著,氣得摔瓢。摔瓢不破,氣得推磨。推磨不轉,氣得做飯。做飯不熟,氣得宰牛。宰牛沒血,氣得打鐵。打鐵沒風,氣得撞鐘。撞鐘不響,氣得老張亂嚷?。ā侗逼礁柚{·老張》)

  聯語分布面廣,而且各種語體都有,為大眾所喜聞樂見:

  豬多肥多,肥多糧多,糧多豬多。(1959年上?!督夥湃請蟆罚?/font>

  駱駝進萬家,萬家歡樂多。(駱駝牌電扇廣告詞)

  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寶塔第五層,五層寶塔廿只角,廿只角上掛金鈴……(《金陵塔》上海說唱曲藝作品)

  指揮員正確的部署來源于正確的決心,正確的決心來源于正確的判斷,正確的判斷來源于周到的和必要的偵察……(毛澤東《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

  放大了看,聯語還見于語篇,章回小說每一回的開頭是“話說……”,就是重復并接著上一回的話頭往下續說。聯語在漢語里只要求首尾相重,不受其他形式束縛,不論詞性,不分詞、短語、小句,包容各種語法關系,甚至只要諧音就行,如江浙一帶的“對子式”游戲,叫“接麻”:

  倷姓啥?我姓白。白個啥?白牡丹。丹啥個?丹心軸。軸個啥?軸子。子啥個?……

  聯語就是一個個“對子”的鏈接,叫“鏈接對”,“我鑾輿,返咸陽”一個對子,鏈接下一個對子“返咸陽,過宮墻”,又鏈接下一個對子“過宮墻,繞回廊”。每個鏈接對是“起說-續說對”,簡稱“起續對”,前一對的“續”兼為后一對的“起”。

  廣義遞系式

  把聯語只看作修辭手段,這種看法過于狹隘,,這可以從聯語和遞系式的關系來說明。

  遞系式是緊縮的聯語格式。例如:

  你通知他,他來開會。(聯語) 你通知他來開會。(遞系式)

  我托你,你帶給他。(聯語) 我托你帶給他。(遞系式)

  聯語中鄰接的同形語詞合并后就成為遞系式。遞系式的名稱取“遞相連系”之意,后來改叫兼語式,是受主-動-賓結構分析法的影響(說前一個動詞的賓語兼為后一個動詞的主語),如果擺脫這個影響,還是叫遞系式好,因為連系項并不受詞性和句法成分類別的限制。王力先生說,“漢語和西洋語法相同之點固不強求其異,相異之點更不強求其同”,這個思想在《中國語法理論》和《中國現代語法》里都有表述,表述的重點在后一句,遞系式正是按這一思想提出來的。受印歐語主謂結構觀念的支配,有人想取消遞系式,但一直沒有取消得了。后來的進展不是取消遞系式而是遞系式的泛化。呂叔湘(1979:85)說,“我有一期畫報丟了”,通常說是連動式,不叫兼語式,因為“一期畫報”是受事不是施事,但是句子里還可以有別的關系,如:

  我有辦法叫他來。(工具) 你完全有理由拒絕。(理由)

  我這兒有人說著話呢。(交與) 我們有時間做,可是沒有地方放。(時間地點)

  呂先生因此主張把兼語式和連動式都放在“動詞之后”這個總問題里來考慮。朱德熙(1982:第十二章)也提出兼語式應跟連動式合并為一,統稱為連謂式,合并的理由很簡單,漢語的主語不是以施事為主,不能因為中間的名詞指施事就說是兼語式、不指施事的就看成連動式。然而遞系式的范圍完全有理由還可繼續擴大。王力(1984:133-144)論述的遞系式范圍更廣,界定為“凡句中包含著兩次聯系,其初系謂語的一部分或全部分即用為次系的主語者”。按照這個界定,遞系式還包括:

  我謝你。(我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謝你)

  我的不巧了。(我來的+來的不巧)

  他得太晚了。(他到得+到得太晚)

  劃線的詞語盡管是動詞性詞語,但也是連系項,“來”“到”后的附詞“得(的)”相當于古漢語“鳥之將死,其鳴也哀”里的“也”字。也就是說,王先生認為連系項不僅是名詞性詞語,也可以是其他詞語,包括動詞性詞語。沒有理由阻止這樣的分析,因為漢語的動詞本來可以做主語(實為話題),聯語和同形合并不受詞性的限制:

  雙心一影俱回翔,吐情寄莫忘。

  翡翠群不息,愿在人間比長翼。(沈約《四時白纻歌五首》)

  “君”是名詞,“飛”是動詞,這沒有關系,合并緊縮后是“吐情寄君莫忘”和“翡翠群飛不息”。

  誰重斷蛇劍,致未聽。(杜甫《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致君未聽

  糲食擁敗絮,苦過冬。(唐·裴說《冬日作》)→苦吟過冬

  因此,廣義的遞系式不限于:

  星垂平野闊?!谴蛊揭?,平野闊。

  月涌大江流?!掠看蠼?,大江流。

  飄零為客久?!h零為客,為客久。

  江雨夜聞多?!暌孤?,夜聞多。

  還包括謂語是動補或動賓結構的句子:

  槍聲響不絕?!麡屄曧?,響不絕。

  大風刮山頭?!箫L刮,刮山頭。

  從漢語的流水句是可斷可連的零句著眼,流水句的鏈接有松、緊兩種形式,松式的同形部分合并,成為緊式。松式是聯語式,緊式是遞系式。

  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墻;過宮墻,繞回廊;繞回廊,近椒房。(聯語式)→我鑾輿,返咸陽,過宮墻,繞回廊,近椒房。(遞系式)

  老王呢,又生病了吧,又生病了吧,也該請個假呀。(聯語式)→老王呢,又生病了吧,也該請個假呀。(遞系式)

  傳統有“流水對”的名稱,指律詩對仗的一種,日本修辭學家叫“連綿對”,現在將它重新闡釋為具有普遍性的“鏈接對”。這樣看來,過去把遞系式看作漢語的一種特殊句式,這個看法是偏狹的,應該說,。語言不是只有依靠“遞歸”才能傳情達意,靠“遞系”也能傳情達意。(Evans & Levinson 2009)啟功(1997:31,65)把漢語造句的遞系規律表述為“上罩下、下承上”的方法。例如“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兩句(實在說不出跟現代白話有什么本質的區別),不是非要按主謂結構作層次分析才能理解,完全可以分析為若干鏈接對前后接續的平鋪結構,同樣能實現理解(筆者稍有改動):

  兩岸者,猿聲也;猿聲者,啼也;啼者,不住也。

  輕舟者,已過也;已過者,萬重也,萬重者,山也。

  細究的話,“輕舟”也是“輕者舟也”,“已過”也是“已者過也”,但是當“輕舟”“已過”,還有“萬重山”已經形成一個組塊(chunk)后就不用再做內部分析。推而言之,漢語統統都是“X者Y也”這樣的起說-續說對,通過上罩下下承上鏈接成文,統統是平接型的鏈對格式,鏈接成分不限詞性,不論大小。

  聯語的來源

  聯語來自對話中的一種部分重復,叫“接話頭”,據陶紅?。?019)對漢語對話的實際考察,這種情形十分常見,可惜漢語教材的編寫者未予重視,例如:

  甲他是研究生呢。 甲老王聽說他病了。

  乙研究生怎么啦? 乙病了也該請個假呀。

  正是這種頻頻的“接話頭”造成過度使用話題句的“中式英語”,例如“She wants to eat dough sticks.Dough sticks where to buy?”(她偏要吃油條,油條哪兒買去?)鏈接對的成因歸根結底是對話具有遞系性、鏈接性。對話中,對一個引發語的應答一經說出,自身就立刻成為一個引發語,引發下一個應答,對話依次推進。

  

  

  

  放大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也一樣。這種遞系的流水對意味著,對話過程中雙方一般都保持部分共享的語法語義結構(Cann,et al.2005:9.3),“接話頭”可以說是對話的潤滑劑。

  “認知語法”新近的進展之一是“提取和激活”(access and activation)理論(Langacker 2012),可參看張翼(2018)的介紹。這個理論把句子的結構還原為語序引導下一種動態的認知處理,具體說是連續構建一個個注意視窗,語法單位在注意視窗中互相提取和激活,決定語義解讀。例如下面一個英語句子:

  He sadly missed his mother.

  他很傷心,想念母親。

  副詞sadly雖然在結構上修飾后面的動詞,sadly和missed構成一個注意視窗,但是在這個視窗之前,sadly的詞根形容詞sad還跟前面的主語he構成一個注意視窗,在這個視窗中he和sad也互相提取和激活,形成概念上的主謂關系,也就是sadly既在前一個視窗內又在后一個接續的視窗內。這個理論模型特別適用于漢語,上面那個英語句子在漢語里的習慣表達不是“他傷心地想念母親”而是對言式的上下句“他很傷心,想念母親”。余光中(1987)提到英文的副詞形式遷移到中文,造成“英式中文”,例如:

  老師苦口婆心地勸了他半天。(應改為:老師苦口婆心,勸了他半天。)

  大家苦中作樂地竟然大唱其民謠。(應改為:大家苦中作樂,竟然大唱其民謠。)

  

  就“老驥伏櫪”一句而言,連續開視窗的認知處理過程可圖示如下:每個視窗內是一個“起續對”,上面所說的聯語和遞系式,其處理過程就是這動態處理方式,放大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還是這種處理方式,類似動畫的制作原理。不妨說漢語是一種地道的“動畫型語言”。更有形式語義學家在“動態語義學”(dynamic semantics)的基礎上提出“動態句法”(dynamic syntax)的構想(參看Kempson,et al.2001,Cann,et al.2005),并且設計出一種動態邏輯(dynamic logic)來刻畫語句從左至右、逐次遞進的組合方式,以此來解釋語言普遍的結構特性。參照Cann,et al.(2005:38),“老驥伏櫪”一句的組合方式和解讀過程,其邏輯有如一棵樹的生長(tree growth):

  

  每個節點都用0和1標示,節點n下轄的左子節點標為n0,右子節點標為n1,也就是一次增加一個信息。注意這里的節點不僅代表字詞,還代表對字詞在上下文和語境中的解讀。最重要的是,這棵語義-句法結構樹是處于生長中的樹,表示的是遞進生長的過程。語序不同,“老驥伏櫪”和“驥老櫪伏”,生長的次序不同,但根本都是樹在生長。

  注意,在這棵“生長樹”中,在“老驥”這個節點,“驥”的意義包含它與“老”互文見義的成分,在“老驥伏”這個節點,“伏”的意義又包含它與“驥”互文見義的成分,依次類推。這就是說,。詞語不僅在語境中獲得解讀而且還不斷“制造”語境。(Sperber & Wilson 1986)繼Langacker(2012)之后,Langacker(2016)也強調這一點,提出類似的“起說-續說”(baseline and elaboration)一說。

  三、兩種對言結構的交織

  上面分節講了“縮放型對稱結構”和“平接型鏈對結構”,這兩種結構是交織在一起的。以“老驥伏櫪”為例:

  

  從橫向看,四言的鏈接方式是“起承轉合”:“老-驥-伏-櫪”是起承轉合,“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是起承轉合,“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還是起承轉合。如啟功所言,“小至字詞之間,中至句與句之間,大至幾句的小段與另一小段之間,無不如此”。起承轉合也是“起承-轉合”的二二式對言。從縱向看,四言同構放大,“老驥-伏櫪”放大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再放大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兩種結構有如經緯交織,統稱“對言格式”。

  理論上講,橫向的遞系鏈接是無限的,但實際上要受人的記憶跨度和注意力的限制,工作記憶跨度一般在7±2,注意跨度一般在4±1,四項組合最便于記憶和加工。雖然遞系有這樣的限制,但是可以通過縱向的同構放大來表達復雜的意思。參看沈家煊(2019)。

  四、破除成見

  “對言”既指對話(dialogue)又指廣義的對偶(parallel expression)。對言的格式化在漢語里形成“對言格式”,它是“縮放型對稱結構”和“平接型鏈對結構”的交織,前者需要“平行處理”,后者需要“動態處理”。對言格式是漢語語法的結構性存在,對言的格式化是漢語的語法化。凡是對言都是互文見義,語言組織構造具有互文性。聯語的普遍性表明,不只是遞歸性,遞系性也是語言組織構造的根本特性。遞歸是不對稱主從結構的性質,遞系是對稱性鏈接結構的性質。遞歸性不只是線性遞歸,還有非線性遞歸,對言格式的同構放大是非線性遞歸。對話是語言的基本形態,獨白的互文性和遞系性既來自對話的互動性和遞系性,又象征對話雙方的互動合作和情緒共振。

  印歐語語法以主謂結構為主干,以續為主,續中有對;漢語語法是對言語法,以對言格式為主干,以對為本,對而有續?!皩ρ哉Z法”是“大語法”,在三個方面超越主謂結構。一、貫通字、句、章、篇,以篇為歸宿,不像印歐語語法到句子(單句復句)為止。二、綜合語音、語形(句法)、語義、語用,以用為目的,不是印歐語以語形為主的詞法句法。三、傳情和達意一體不二,意義不僅是用句子表達命題,還是意圖和情緒的傳遞。概括起來說即:字句章篇貫通,音形義用一體,傳情達意不二。

  趙元任(1968)不愧是“對言語法”的開拓者,是他最先指出,漢語里主語和謂語齊全的整句是由對話的一問一答組成。這個洞見至今仍是我們從事語法研究的指路明燈。對于“漢語以對言格式為主干”的說法,有一種普遍的疑問:說“兵臨城下,將至壕邊”和“你說一句,我說一言”是對言句當然不成問題,但是大量的句子還是“梅瑞買了一對玉鐲”這樣的主謂句呀!

  你說一言,我說一語。(對言句)

  We talked to each other.

  梅瑞買了一對玉鐲。(主謂句)

  Mary bought two bracelets.

  這是受先入為主的觀念支配而形成的一種成見,以為語言普遍以主謂結構為主干,然而布龍菲爾德(Bloomfield 1917)早就指出這是偏見,說有的主語和謂語應作為“對等項”(equated terms)看待,主謂句為一種“等式型”(equational type)句子。漢語的事實是:整句由一問一答組成,主語就是話題,動詞性詞語可以做主語,謂語的類型不受限制,容納名詞性詞語,流水句具有可斷可連性。只要我們尊重這些事實,就可以發現“梅瑞買了一對玉鐲”一句共有8種斷連方式,分別來自8種對答方式:

  

  這正是應了《說文》“對,譍無方也”,“對”就是應對不拘方式。漢語對話是以“零句”而不是以動詞為中心的“小句”(clause)為基本單位,參看完權(2018)。b和f的斷連方式合起來相當于英語句子“主謂賓”的切分方式,但只占八種斷連方式中的兩種。因為還有大量“你說一言,我說一語”這類句子的存在,我們應該這樣來概括說明以上八種斷連方式:漢語的句子以零句和流水句為主,以對言格式為本,a和g是勻稱的“正對”(遵守“半逗律”),b和c是“偏對”,d、e、f介于正對和偏對之間,偏對是正對的變異形式。最后的h是Bloomfield(1917)所說的獨詞句,內部不做切分。這個獨詞句也是潛在的對言成分,例如:

  甲:李莎買了兩個金戒。 甲:梅瑞買了一對玉鐲。

  乙:梅瑞買了一對玉鐲。 乙:一家招來無數煩惱。

  這種結構上對應的對答方式正是“你買兩個,我買一對”和“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這種互文格式的來源,跟雙字組合的互文對言“來往”“得失”本質上是一致的。

  漢語對話中有一種重復型的延伸句(關于“延伸句”,見陸鏡光2004),在粵語中比普通話更常見(是句末語氣詞的歷史來源),英語里則不許可:

  

  Yesterday Isubmitted my thesis,*I/*yesterday I/*yesterday I submitted.

  鄧思穎(2019)用此例說明粵語相比英語是“熱語言”,更多地表現出對話雙方之間的互動。從上例也可看出,第一刀切在哪個位置,“我|尋日交論文”只是多種切分方式的一種而已??梢?,。

  對言形式實為語言的原生形態,主謂結構是派生的特例。人類語言植根于對話,原始的對話是對稱形式,例如勞動號子的呼與應“嗨喲”對“嗨喲”,男女山歌對唱“種下一粒籽”對“發了一顆芽”,形成情緒上的交流共鳴。所以葉斯帕森(Jespersen 1922)說,原始人用詩性的語言來表達思想。雅各布森(Jakobson 1960)說,詩歌語言的基本特點是,把本來在縱向選擇軸上的對等詞語拉到橫向組合軸上,使前后鄰接的詞語呈現出音與義的整齊和類似,即“把類似性添加在鄰接性之上”。例如俄國的一首婚禮歌,唱新郎現身的情形是:

  

  勇敢漢子和瓦西里奇都指新郎,門廊和住宅都指新房,兩句表達一個意思,這就是互文見義,與白居易《琵琶行》一句“主人下馬客在船”相同。詩歌語言也不乏聯語對言,如法國一首民間詩歌,其中一節翻譯成英語如下(轉引自五十嵐力《常識修辭學》,筆者加漢譯):

  Life sublime in moral beauty,快樂生活,在德之美,

  Beauty that shall never be,德之美者,遙不可及,

  Ever be to lurevthee onward,不可及者,誘你前行,

  Onward to the fountain free.前行行達,自由芳汀。

  人類語言植根于對話,源于詩性的對言形式,語言的演化不是單線條的,而是出現分叉:從對言形式出發,。印歐語雖然已經形成以主謂結構為主干的語法格局,但是仍然保留對言形式,例如狄更斯的名言就是互文: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

  這種對言表達在印歐語里覆蓋面很窄,遠未像漢語那樣達到普遍化、格式化的程度,因此只當作修辭現象看待是合理的。對于漢語式的互文對言,西人稍加點撥也不難理解,如“people mountain,people sea”(人山人海),“no zuo nodie”(不作不死)。唐詩英譯,如“風急天高猿嘯哀”(杜甫《登高》),“風急天高”譯成“The wind so swift,the sky so high”,保留原文對言格式,曾一度引發英美意象派詩歌的浪潮。

  對言互文和遞系聯語都為了提高語言處理的效能,這是中西相通、人類共有的語言能力。語言能力離不開語言使用,跟減輕工作記憶的負荷、減小處理的壓力和成本密切相關。(Hawkins 2004)這正是我們重新闡釋“互文”和“聯語”、討論“平行處理”和“動態處理”,進而構建對言語法、闡釋對言格式的普遍意義所在。

  本文初稿為提交第十屆現代漢語語法國際研討會(2019.10.25-28,大阪)的論文,在會上做了簡要報告。

  原文參考文獻:

  [1]曹天元2005《上帝擲骰子了嗎:量子物理史話》,遼寧教育出版社.

  [2]鄧思穎2019句末助詞的冷熱類型,《外語教學與研究》第5期,643-652.

  [3]郭紹虞1979《漢語語法修辭新探》,商務印書館.

  [4]【法】朱莉婭·克里斯蒂娃2016《主體·互文·精神分析——克里斯蒂娃復旦大學演講集》,??塑?、黃蓓編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5]陸鏡光2004說“延伸句”,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中國語文》編輯部編《慶?!粗袊Z文〉創刊50周年學術論文集》,商務印書館,39-48.

  [6]呂叔湘1979《漢語語法分析問題》,商務印書館.

  [7]啟功1997《漢語現象論叢》,中華書局.

  [8]沈家煊1999《不對稱和標記論》,江西教育出版社。2015年商務印書館新版.

  [9]沈家煊2019說四言格,《世界漢語教學》第3期,300-316.

  [10]陶紅印2019語言學本體研究與二語教學的有機結合:以語體現象為例。語言教學與研究前沿論壇暨《語言教學與研究》創刊40周年慶典(北京,9.21-22)大會報告.

  [11]完權2018零句是漢語中語法與社會互動的根本所在,《互動語言學與漢語研究》第二輯,方梅主編,16-32.

  [12]王力1984《中國語法理論》,《王力文集》第一卷,山東教育出版社.

  [13]王遠杰2018單雙音節搭配限制的作用范圍,即將發表于《語言學論叢》.

  [14]葉狂2018平行合并理論及其對超局部性句法的解釋,未刊稿.

  [15]余光中1987怎樣改進英式中文?——論中文的常態與變態,《明報月刊》10月號.

  [16]張翼2018語序在認知語法“提取和激活”模型中的作用:以副詞修飾為例,《外語教學與研究》第5期,656-667.

  [17]趙元任1968《中國話的文法》(英),加州大學出版社。呂叔湘節譯本《漢語口語語法》,商務印書館,1979.

  [18]朱德熙1982《語法講義》,商務印書館,

  [19]Bloomfield,L.1917.Subject and predicate.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47:13-22.

  [20]Bruza,P.K.Kitto,D.Nelson,& C.McEvoy 2009.Is there something quantum-like about the human mental lexicon.Journal of Mathematical Psychology 53(5):362-377.

  [21]Cann,Ronnie,R.Kempson and L.Marten 2005.The Dynamics of Language:An Introduction.Oxoford:Elsevier Academic Press.

  [22]Citko,B.2005.On the nature of merge:external merge,internal merge,and parallel merge.Linguistic Inquiry 36:475-496.

  [23]Du Bois,J.W.2014.Towards a dialogic syntax.Cognitive Linguistics 25(3):359-410.

  [24]Evans,N.& S.C.Levinson 2009.The myth of language universals:Language diversity and its importance for cognitive science.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2:429-492.

  [25]Hawkins,J.A.2004.Efficiency and Complexity in Grammar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6]Jackendoff,R.2011.What is the human language faculty? Two views.Language 87(3):586-624.

  [27]Jakobson,R.1960.Linguistics and poetics.In T.A.Sebeok ed.Style in Language,Cambridge,Mass.:The MIT Press.350-374.

  [28]Jespersen,Otto 1922.Language:Its Nature,Development and Origin London:George Allen & Unwin LTD.

  [29]Kempson,Ruth,W.Meyer-Viol and D.Gabbay,2001.Dynamic Syngtax:T he Flow of Language Understanding.Oxford:Blackwell Publishers Ltd.

  [30]Langacker,R.W.2012.Access,acitivation,and overlap:Foucusing on the differential.Journal of Foreign Languages 35(1):2-25.

  [31]Langacker,R.2016.Baseline and elaboration.Cognitive Linguistics 27(3):405-439.

  [32]Levinson,S.C.1983.Pragmatic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作者簡介

姓名:沈家煊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馬云飛)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丁香婷婷亚洲开心五月,国产大香伊蕉人在播放,国产在线亚洲精品观看不卡,日本无码av不卡一区二区三区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