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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回指中的分工機制研究
2021年02月22日 09:59 來源:《外國語》2020年第1期 作者:王倩 梁君英 字號
2021年02月22日 09:59
來源:《外國語》2020年第1期 作者:王倩 梁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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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本研究通過自定步速閱讀實驗和語料庫研究,分別從理解和產出的角度考察了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漢語語篇回指中的分工機制。結果顯示:1)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具有不同的分工: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空代詞的作用更大;當先行語為賓語時,顯性代詞的作用更大;2)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回指解析中沒有非常明確的分工,但是存在回指傾向上的差異:空代詞對于主語先行語有顯著的回指傾向,而顯性代詞在語言理解中沒有顯著的回指傾向,在語言產出中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但傾向性弱于空代詞;3)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受到兩方面的語篇連貫因素的影響:一是不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二是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不同的連貫關系中的作用。

  關 鍵 詞:空代詞;顯性代詞;語篇回指;語篇連貫;回指解析 

  作者簡介:王倩,女,安徽合肥人,浙江大學城市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博士,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浙江 杭州 310015);梁君英,女,浙江溫嶺人,浙江大學外國語言文化與國際交流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心理語言學、翻譯學(浙江 杭州 310058)。 

  1.引言

  在很多語言中,如意大利語、西班牙語、日語、漢語等,主語位置上的代詞常??梢圆恍枰燥@性代詞(overt pronoun)的形式出現,而以空代詞(null pronoun)的形式出現(前者在漢語研究中通常被稱為“代詞”,后者通常被稱為“零代詞”或“零形式”)。這類語言在語言類型學上被稱為“代詞脫落語言(pro-drop language)”或“空主語語言(null-subject language)”(Huang 2000)。

  研究者對多種不同代詞脫落語言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回指中的分工進行了考察。其中大部分研究的結果顯示: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存在不同的分工,主要體現在語篇連貫中的作用(Lezama & Almor 2011)以及在回指解析中的傾向(Carminati 2002;Alonso-Ovalle et al.2002;Mayol & Clark 2010;Kweon 2011;Filiaci et al.2013;Papadopoulou et al.2015)這兩方面。但也有少數研究的結果顯示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這兩方面沒有明顯的分工(Shoji et al.2016;Ueno & Kehler 2016)。而對于漢語語篇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這兩方面是否存在不同的分工,也有一些不同的研究結論(Yang et al.1999;許余龍等2008;段嫚娟等2012;孫姍姍等2013;李榕等2016)。以上研究有的考察在語篇連貫中的分工,也有的考察在回指解析中的分工,而尚未有研究對這兩方面分工之間的關聯性進行探討。此外,以上研究有的是從語言理解的角度進行考察,有的是從語言產出的角度進行考察,但尚未有將理解和產出相結合的實證研究。

  本研究將通過自定步速閱讀實驗和語料庫研究,從理解和產出這兩個不同角度考察漢語語篇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分工,包括在語篇連貫中的分工和在回指解析中的分工,并結合Kehler et al.(2008)和Kehler & Rohde(2013)提出的基于連貫驅動論的代詞解析模型,探討語篇連貫因素對于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的影響。

  2.研究背景

  2.1 代詞脫落語言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

  對于代詞脫落語言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研究者主要從兩個方面探討了其在語篇回指中的分工,一個是其在語篇連貫中的作用,另一個是其在回指解析中的傾向,并得出了一些不同的研究結論。

  關于在語篇連貫中的作用,Lezama & Almor(2011)對西班牙語的實驗研究顯示: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具有不同的作用;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空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當先行語為賓語時,顯性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而Shoji et al.(2016)對日語的實驗研究則顯示:無論是當先行語為主語時還是先行語為賓語時,空代詞都比顯性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但是當先行語為賓語時,兩者之間的差距較小。

  關于在回指解析中的傾向,Carminati(2002)在對意大利語的實驗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先行語位置假設(Position of Antecedent Hypothesis,PAH)”,即空代詞傾向于回指主語位置的先行語(以下簡稱“主語先行語”),而顯性代詞則傾向于回指賓語位置的先行語(以下簡稱“賓語先行語”)。在此之后,其他研究者采用多種實驗范式的研究結果顯示:空代詞對于主語先行語的回指傾向是多種不同的代詞脫落語言的一個普遍特性,而顯性代詞則在不同語言的研究中表現出了不同的傾向:在意大利語(Filiaci et al.2013)、加泰羅尼亞語(Mayol & Clark 2010)和希臘語(Papadopoulou et al.2015)中,傾向于回指賓語先行語;在西班牙語中,沒有顯著的回指傾向(Alonso-Ovalle et al.2002;Filiaci et al.2013);在日語中,則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Ueno & Kehler 2016)。對于不同語言的不同研究中顯性代詞表現出不同的回指傾向,到目前為止還缺乏足夠的解釋。

  2.2 漢語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

  Yang et al.(1999)的自定步速閱讀實驗結果顯示:無論是當先行語為主語時還是當先行語為賓語時,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對于語篇連貫都具有相同的促進作用,而李榕等(2016)的眼動閱讀實驗結果則顯示: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空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而當先行語為賓語時,顯性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此外,Yang et al.(1999)的自定步速閱讀實驗和李榕等(2016)的句子補全實驗的結果都顯示: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回指傾向上沒有顯著差異,都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而許余龍等(2008)、段嫚娟等(2012)、孫姍姍等(2013)的語料庫研究結果顯示:空代詞傾向于回指局部語篇中最顯著的實體,而顯性代詞并不總是用于回指局部語篇中最顯著的實體,也就是說二者存在回指傾向上的差異。

  綜上所述,對于漢語中空代詞和顯性代詞是否在語篇連貫中和回指解析中具有不同的分工,到目前為止還存在一定的爭議。此外,Yang et al.(1999)的研究考察的是自然句間回指的語篇形式,而在漢語語篇中,空代詞絕大多數情況下都用于回指同一自然句中的先行語。李榕等(2016)的眼動閱讀實驗中的兩個先行語具有不同的性別屬性,因而其研究結果可能受到了顯性代詞所包含的性別信息因素的影響。因此,對于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漢語語篇中的分工,還有待更多實證研究的考察,以獲得更為準確和全面的結論。

  2.3 基于連貫驅動論的代詞解析模型

  傳統的代詞解析研究一般采用“向心理論”的觀點,認為影響代詞回指對象的主要是語法因素(Grosz et al.1995)。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始從連貫驅動論(最早見于Hobbs(1979)的研究)的角度研究代詞解析。這一理論的主要觀點是當代詞回指某個先行語更有利于促進語篇的連貫性時,這個先行語就更有可能成為代詞回指的對象。Kehler et al.(2008)和Kehler & Rohde(2013)在一系列心理語言學實驗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個基于連貫驅動論的代詞解析模型,在本文中用“連貫驅動模型”來表示。在這一模型中,代詞回指某個先行語的概率是以下兩個概率的乘積:i)該先行語被再次提及的概率(取決于其對應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ii)該先行語在這種連貫關系下被代詞回指的概率(取決于代詞在這種連貫關系中的作用)。前者受到各種語法、語義和語用等因素的影響,而后者主要受到先行語的語法位置因素的影響。

  在考察語篇連貫因素對代詞回指傾向的影響時,大部分研究關注的是顯性代詞,如Kehler et al.(2008)和Kehler & Rohde(2013)對英語的研究以及徐曉東等(2013)和Simpson et al.(2016)對漢語的研究。另有少數研究考察了不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與空代詞和顯性代詞解析之間的關聯性(Mayol & Clark 2010;Ueno & Kehler 2016),但沒有關注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連貫關系中的作用。

  2.4 研究問題

  本研究將通過自定步速閱讀實驗和語料庫研究,分別從理解和產出兩個不同的角度對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漢語句內回指中的分工機制進行考察。主要的研究問題是:1)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是否具有不同的分工?2)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回指解析中是否存在不同的分工?3)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是否受到“連貫驅動模型”所述的兩方面語篇連貫因素的影響?

  3.實證研究1:自定步速閱讀實驗

  3.1 研究方法

  實證研究1采用在線自定步速閱讀實驗的范式來考察不同代詞類型和先行語傾向對于被試閱讀句子耗費時間的影響。耗費的時間越短,說明加工成本越低,越符合代詞在語篇連貫和回指解析中的分工。Yang et al.(1999)、Carminati(2002)、Mayol & Clark(2010)、Lezama & Almor(2011)、Filiaci et al.(2013)以及Shoji et al.(2016)都曾采用這一范式對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功能分工進行考察。

  被試:32名母語為漢語的大學一年級本科生

  實驗材料:16組包含4個不同條件的測試句,每個測試句包含兩個語義關聯的小句,如例(1)(2)(3)(4)所示。第一小句用典型的男性人名或女性人名引入兩個具有同樣性別屬性的先行語,一個位于主語位置,另一個位于賓語位置。第二小句在條件1和條件3中以空代詞作為主語,在條件2和條件4中以和兩個先行語性別屬性相同的顯性代詞作為主語。條件1和條件2中的第二小句在語義上明顯傾向于以第一小句的主語作為空代詞或顯性代詞的先行語,條件3和條件4中的第二小句在語義上明顯傾向于以第一小句的賓語作為空代詞或顯性代詞的先行語。每個條件的句子之后都有一個如例(5)所示的先行語判斷題。

 ?。?)條件1:空代詞+先行語傾向為主語

  周梅教過王麗,對這個學生印象很好。

 ?。?)條件2:顯性代詞+先行語傾向為主語

  周梅教過王麗,她對這個學生印象很好。

 ?。?)條件3:空代詞+先行語傾向為賓語

  周梅教過王麗,對這個老師印象很好。

 ?。?)條件4:顯性代詞+先行語傾向為賓語

  周梅教過王麗,她對這個老師印象很好。

 ?。?)問題:誰對誰印象很好?A.周梅對王麗印象很好。B.王麗對周梅印象很好。

  每組測試句中4個條件下的句子被均衡地分到4套實驗材料中。每套實驗材料的16個測試句中,每個條件下的句子各占4個。每套實驗材料中除了包含這16個測試句外,還包含24個和本實驗無關的句子以及相應的問題作為填充材料。每套實驗材料中所有的句子被隨機化排序。

  步驟:實驗在安裝了E-prime軟件的筆記本電腦上進行。被試首先閱讀對實驗步驟進行解釋的指導語,然后完成一個練習部分,以熟悉鍵盤和實驗程序。實驗正式開始后,被試需要完成所有的4套實驗材料。對于每個句子,被試需要在閱讀完第一小句后按下空格鍵,隨后第一小句在屏幕上消失,第二小句出現;接著在閱讀完第二小句后按下空格鍵,第二小句消失,先行語判斷題出現在屏幕上;最后按相應的鍵對先行語判斷題進行回答后,按下空格鍵進入下一個句子。

  3.2 研究結果

  實驗結果如表1所示。在計算第二小句的平均原始閱讀時間時,采用Yang et al.(1999)的做法,將超過6000ms和小于500ms的時間數據(占總數據的4.9%)作為不成熟或粗心的回答的數據進行剔除。在4種不同的句子條件下,先行語判斷題的正確率都高于90%,因而平均閱讀時間數據可以較為準確地反映出不同條件的句子在加工成本上的差異。因此效仿Yang et al.(1999)、Carminati(2002)、Mayol & Clark(2010)、Lezama & Almor(2011)、Filiaci et al.(2013)等研究的做法,對先行語判斷不正確的被試數據沒有進行剔除??紤]到同一組實驗材料中不同條件下的第二小句在字數上的差別可能會影響閱讀時間,從而對實驗結果造成干擾,在本實驗中又采用Carminati(2002)、Mayol & Clark(2010)和Filiaci et al.(2013)做法計算出第二小句的殘差(residual)閱讀時間。計算方法如下:首先用回歸分析法對每一位被試逐一計算出該被試對第二小句的原始閱讀時間和第二小句字數之間的回歸方程;然后根據這些回歸方程計算出每一位被試對每一個第二小句的預期閱讀時間;最后再用所有被試的平均原始閱讀時間減去所有被試的平均預期閱讀時間,所得出的差值就是第二小句的平均殘差閱讀時間。

  

  不同條件下第二小句的平均原始閱讀時間和平均殘差閱讀時間的對比分別如圖1和圖2所示:

  

  

  

  對同一種先行語傾向條件所對應的不同代詞類型的句子在閱讀時間上的差異進行Bonferroni法的兩兩比較。由于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字數差異造成的加工成本上的差異應該被視為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加工成本差異中的一部分,因此參考Yang et al.(1999)、Lezama & Almor(2011)以及Shoji et al.(2016)的做法,只分析原始閱讀時間。在先行語傾向為主語條件下,第二小句的平均原始閱讀時間在使用空代詞時顯著短于使用顯性代詞時(被試分析:p<0.001;項目分析:p<0.001),而在先行語傾向為賓語條件下,第二小句的平均原始閱讀時間在使用空代詞時顯著長于使用顯性代詞時(被試分析:p<0.001;項目分析:p<0.001)。以上結果說明: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空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而當先行語為賓語時,顯性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

  對同一種代詞類型條件所對應的不同先行語傾向的句子在閱讀時間上的差異進行Bonferroni法的兩兩比較。結果顯示:在空代詞條件下,第二小句的平均原始閱讀時間在當先行語傾向為主語時顯著短于當先行語傾向為賓語時(被試分析:p<0.001;項目分析:p<0.001),同時第二小句的平均殘差閱讀時間在當先行語傾向為主語時也顯著短于當先行語傾向為賓語時(被試分析:p<0.001;項目分析:p<0.001);而在顯性代詞條件下,第二小句的平均原始閱讀時間在當先行語傾向分別為主語和賓語時沒有顯著差異(被試分析:p=0.124;項目分析:p=0.135),同時第二小句的平均殘差閱讀時間在當先行語傾向分別為主語和賓語時也沒有顯著差異(被試分析:p=0.332;項目分析:p=0.221)。以上結果說明:空代詞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而顯性代詞沒有顯著的回指傾向。

  4.實證研究2:語料庫研究

  4.1 研究方法

  實證研究2選擇的語料來源為北語漢語語料庫(BCC語料庫)(參見荀恩東等(2016)的介紹)中的“文學”“報刊”“科技”以及“綜合”四個子庫(總語料規模達90億字)。從中提取前人的實驗研究中所采用的典型過去時態的“小句1(人名1+動詞+人名2)+小句2(指稱語+述謂結構)”形式的語篇作為研究語料。對于“小句”,采用許余龍等(2008)提出的定義標準。

  語料抽取和處理的步驟如下:

  第一步,在“多領域”類別下輸入檢索字符“nrv了nr,”,用于檢索包含過去時態的“人名1+動詞+人名2”語段的語料,并從中刪除語料來源為微博和古漢語文獻的樣本,以確保語言的規范性和時效性。

  第二步,提取出包含“小句1(人名1+動詞+人名2)+小句2(指稱語+述謂結構)”,并且小句2中指稱語的先行語為“人名1”或“人名2”所指向的人物的語料樣本。

  第三步,對提取出的語料樣本中指稱語的形式和其對應的先行語位置的分布進行分類統計,并利用SPSS軟件進行檢驗分析。

  所提取出的不同類型的樣本如例(6)至例(10)所示:

  

  4.2 研究結果

  對小句2中不同的指稱語形式和先行語位置組合所對應的語料樣本數量進行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

  

  對回指主語先行語和賓語先行語的代詞類型分布進行統計,結果如圖3所示;對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先行語位置分布進行統計,結果如下頁圖4所示:

  

  

  數據統計和檢驗的結果顯示:指稱語用于回指主語先行語的比例為85.4%,而用于回指賓語先行語的比例僅為14.6%。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用空代詞回指的比例(87.5%)顯著高于用顯性代詞回指的比例(11.0%)((1)=309.192,p<0.001);當先行語為賓語時,用顯性代詞回指的比例(24.4%)顯著高于用空代詞回指的比例(0%)((1)=12.532,p<0.001)。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用空代詞回指的比例(87.5%)顯著高于當先行語為賓語時用空代詞回指的比例(0%)((1)=155.986,p<0.001);當先行語為賓語時用顯性代詞回指的比例(24.4%)顯著高于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用顯性代詞回指的比例(11%)((1)=6.181,p=0.013)。以上結果反映了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的不同分工: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空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而當先行語為賓語時,顯性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同時,空代詞100%用于回指主語先行語,而顯性代詞回指主語先行語的比例為72.5%,顯著低于空代詞((1)=66.213,p<0.001)。也就是說,空代詞和顯性代詞都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但是顯性代詞對主語先行語的回指傾向顯著弱于空代詞。

  5.討論

  5.1 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分工

  研究1和研究2從理解和產出兩個不同的角度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即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具有不同的分工。具體表現在:在話題接續的語篇中,即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空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使用空代詞的傾向更高;而在話題轉換的語篇中,即當先行語為賓語時,顯性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使用顯性代詞的傾向更高。

  以上結論和李榕等(2016)的眼動實驗的結論一致。差異在于,本研究中兩個先行語具有相同的性別屬性,被試無法根據顯性代詞的性別信息來識別先行語,因而本研究的結果進一步驗證了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的不同作用。同時以上結論和Yang et al.(1999)的結論不同。一個可能的解釋是:Yang et al.(1999)考察的是句間回指的語篇形式,而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漢語語篇連貫中的這種分工只存在于句內回指中,而不存在于句間回指中。

  此外研究1的結果顯示:在理解過程中,空代詞對主語先行語有顯著的回指傾向,而顯性代詞沒有顯著的回指傾向。研究2的結果顯示:在產出過程中,空代詞和顯性代詞都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但是顯性代詞對主語先行語的回指傾向顯著弱于空代詞。綜合兩項研究的結果可以發現: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回指解析中并不存在“先行語位置假設”(Carminati 2002)所述的明確分工,但是在回指傾向上存在一定的差異。這一結論與許余龍等(2008)、段嫚娟等(2012)、孫姍姍等(2013)基于語料庫研究所得出的結論相符。

  那么為什么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具有明確的分工,在回指傾向上卻沒有表現出同樣明確的分工呢?并且為什么在理解和產出中,顯性代詞會表現出不同的回指傾向呢?以下將嘗試利用“連貫驅動模型”對以上的問題進行解釋。

  5.2 語篇連貫因素對于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的影響

  本研究考察了兩種不同的代詞類別(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和對應的兩種不同的連貫關系(話題接續(先行語為主語)和話題轉換(先行語為賓語)),組合成四種不同的回指模式:①空代詞回指主語先行語、②顯性代詞回指主語先行語、③空代詞回指賓語先行語、④顯性代詞回指賓語先行語。根據Kehler et al.(2008)和Kehler & Rohde(2013)提出的“連貫驅動模型”,每個回指模式出現的概率(以下用P(ref|pro)表示)是以下兩個概率的乘積:i)該回指模式中的先行語被再次提及的概率,也就是該模式對應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以下用P(ref)表示;ii)該回指模式中的先行語在這種連貫關系下被該回指模式中的代詞回指的概率,以下用P(pro)表示。

  研究1的結果顯示:先行語傾向的主效應顯著,以主語為先行語的句子的閱讀時間顯著短于以賓語為先行語的句子;研究2的結果顯示:指稱語用于回指主語先行語的比例顯著高于用于回指賓語先行語的比例。這兩個結果都支持了多種不同語言的實證研究的一個共同的結論,即主語在語篇中被再次提及的傾向性高于賓語(Crawley et al.1990;Arnold 1998;Kaiser & Trueswell 2008;Mayol & Clark 2010)。因此,模式①和模式②中的P(ref)可以賦值為[55%,100%],而模式③和模式④中的P(ref)可以賦值為[0%,45%]。研究1和研究2的結果顯示:在話題接續的連貫關系下,使用空代詞回指的傾向性較高,而在話題轉換的連貫關系下,使用顯性代詞回指的傾向性較高。因此,模式①和模式④中的P(pro)可以賦值為[55%,100%],模式②和模式③中的P(pro)可以賦值為[0%,45%]。在此基礎上,根據“連貫驅動模型”計算出不同回指模式的P(ref|pro)所在的區間。各項數據如表3所示:

  

  從以上數據中可以得出:1)無論P(ref)和P(pro)如何波動,模式①的P(ref|pro)都高于模式③。也就是說由于話題接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較高,同時在話題接續的連貫關系中使用空代詞回指的傾向性較高,在這兩種傾向性的共同作用下,空代詞顯著且穩定地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2)隨著P(ref)和P(pro)的波動,模式②和模式④的P(ref|pro)之間的高低關系不確定。也就是說由于話題接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較高,同時在話題轉換的連貫關系中使用顯性代詞回指的傾向性較高,在這兩種傾向性的中和作用下,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較弱且較不穩定。以上結果與本研究的結論一致,并且可以解釋為什么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具有明確的分工,但在回指解析中卻沒有表現出同樣明確的分工。

  很多理解和產出的對比研究的結果都顯示:語言理解和語言產出具有共同的認知機制(參見Macdonald(2013)的綜述)。本研究的結果也顯示: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的分工機制在理解和產出中是相同的。此外,本研究的結果還顯示:顯性代詞在理解和產出中表現出不同的回指傾向,在產出中對主語先行語的回指傾向性高于在理解中。這是因為代詞的回指傾向不僅和其在語篇連貫中的作用有關,還受到不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的影響,而這一傾向性在理解和產出中的影響程度是不同的。語言理解是一個從語言形式到概念表征的過程,而語言產出則是一個從概念表征到語言形式的過程,因此概念表征對于語言產出的影響更為直接(徐曉東等2013;Mcdaniel et al.2015)。而不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所反映的正是語言使用者的一種概念表征,因此主語在語篇中被再次提及的較高傾向性,也就是話題接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較高傾向性會更為直接地體現在語言產出中。

  綜上所述,漢語語篇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與“連貫驅動模型”所述的代詞解析機制相符。這表明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受到了兩方面的語篇連貫因素的影響:一是不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二是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不同連貫關系中的作用。

  與此同時,這一解析機制還可以用于解釋為什么在不同語言的不同實驗范式的研究中,顯性代詞表現出不同的回指傾向。一方面,在不同語言中,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的作用可能有所不同(如西班牙語(Lezama & Almor 2011)和日語(Shoji et al.2016)的對比)。另一方面,有些研究考察的是語言理解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分工(Carminati 2002;Alonso-Ovalle et al.2002;Mayol & Clark 2010;Kweon 2011;Filiaci et al.2013;Papadopoulou et al.2015),有些考察的是語言產出中的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分工(Ueno & Kehler 2016;李榕等2016),因而主語在語篇中被再次提及的較高傾向性對于研究結果的影響程度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在漢語語篇中,除了語法位置因素外,還有一些其它的語義和語用因素會影響到先行語在語篇中被再次提及的傾向性。如賓語位置的無定名詞短語,特別是存現賓語,在語篇中被再次提及的傾向性較高,因此也具有被空代詞回指的較高傾向性(許余龍2002,2003;王倩、梁君英2017)。未來的研究有必要通過對這些語義和語用因素的考察,更深入地探討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漢語語篇回指中的分工機制。

  6.結語

  本研究通過自定步速閱讀實驗和語料庫研究,分別從理解和產出的角度考察了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漢語語篇回指中的分工機制。綜合兩個實證研究的結果,得出以下結論:1)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語篇連貫中具有不同的分工:在話題接續的連貫關系中,即當先行語為主語時,空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使用空代詞的傾向性更高;而在話題轉換的連貫關系中,即當先行語為賓語時,顯性代詞對語篇連貫的促進作用更大,使用顯性代詞的傾向性更高;2)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回指解析中并不存在非常明確的分工,但是存在回指傾向上的差異:空代詞對于主語先行語有顯著的回指傾向,而顯性代詞在語言理解中沒有顯著的回指傾向,在語言產出中傾向于回指主語先行語,但傾向性弱于空代詞;3)空代詞和顯性代詞的回指傾向受到兩方面的語篇連貫因素的影響:一是不同的連貫關系在語篇中出現的傾向性,二是空代詞和顯性代詞在不同的連貫關系中的作用。本研究結果為代詞脫落語言的類型學研究和語篇回指的心理語言學研究提供了新的實證支持。

  原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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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姓名:王倩 梁君英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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